他脚刚踩到船板,船身猛地往下一沉,船沿几乎与水面齐平。
河水哗地涌了上来,漫过船板边缘,浸湿了最外侧两个义勇的鞋子。
船舱里顿时一阵惊叫,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船身又跟着晃了一下。
陈云默站在岸边,眉头猛地一拧。
这个船还是小了点,根本装不下二十一个人。
义勇们挤得几乎人贴人,船沿距离水面不过两三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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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再往前划出几十步,只要江面稍微起个浪,整条船都会翻。
要搁平时,他们个个水性不差,凫水潜渡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眼下折腾了整整一夜,昨晚他们先是潜行,又是炸掉清军火药库。
又是摸黑赶路,又是打斗,一路折腾,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若真翻了船,再指望靠一身力气游回去,那可就真是把命交给老天了。
他当即低喝一声:
“不行!船拉不了那么多人!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船上的人闻言,顿时骚动起来。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船身又是一晃:
“头儿,你说什么?!要走一起走!”
那些义勇也纷纷喊道:
“陈将军,您上船!我们下船!”
林小蛋和何三刀已经先一步跳上岸来。
“头儿!要留一起留!”
济雷也跃跃欲试,正抓着船舷要往岸上跳。
“都给我坐回去!”
陈云默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压在每个人耳膜上。
“这是命令!”
他语速极快,目光在众人脸上迅速扫过,最后落在赵铁柱和济雷身上:
“铁柱,济雷,你们俩带着他们先走。”
“我带着小蛋和三刀断后,你们坐船想办法回阿瓦城。到时候我们在城里汇合。”
赵铁柱嘴唇紧抿,他猛地转头,一把扯起蹲在船舷边瑟瑟发抖的张二狗,声音又急又沉:
“这降兵带不了了!扔下去,给头儿腾个地方出来!”
说着就要把他往岸上推。
张二狗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死死勾住船沿的木缝,声音都变了调:
“别!各位爷!我辫子都被你们剪了!”
“清军要是抓到我,肯定把我当叛贼砍了!求求你们带上我!”
他说着说着竟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胳膊抱住船舷不撒手。
“铁柱。”
陈云默的声调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沉静。
“他已经降了,就带着他吧。咱们不杀降兵。”
赵铁柱的手顿了一下,看了陈云默一眼。
最终还是松开了张二狗的后领,将他往船舱里一搡,低吼了一句:
“蹲好别动!”
陈云默又看了赵铁柱和济雷一眼,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你们要注意安全!敌军可能封锁江岸了!”
济雷站在船舷边,冲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咬牙忍住的力道:
“头儿,保重。咱们城里见!”
远处坡道上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已经越来越清晰,密集而急促。
听这动静,至少上百人正朝江岸方向压来,晨光中尘雾扬起。
陈云默没有再等赵铁柱回答,朝林小蛋和何三刀一招手:
“快,找掩护躲好!”
三人身形一矮,借着岸边的乱石堆和水草的掩护迅速散开。
陈云默回头朝船上用力挥了一下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你们快走!”
赵铁柱咬着牙抓起船桨,用力一撑岸边的石头,船身猛地离岸。
桨叶切入水面时溅起一片白亮的水花。
义勇们也跟着动了,有人抄起船尾备用的短桨,有人把腰刀横搁在膝上、探身趴在船舷边用手掌推水。
连那个降兵张二狗也缩着肩膀凑到船侧,两只被绑住的手掌并拢成勺状,拼命往后拨水。
船舷边水花翻涌,船速一下子就提了起来,桨叶破开水面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急促而沉重。
船上没有人说话,义勇们纷纷低着头,谁也不忍回头看岸上那三道身影。
船驶出十余丈时,刘大柱终于没忍住,压着嗓子低声说了半句:
“陈将军他们…”
后面的话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闭嘴。”
赵铁柱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猛地打断他,声音又沉又闷。
“头儿命硬的很,多少危险他都挺过来了。”
“你少在那儿说丧气话,咱们先回去,在城里等他们就行。”
济雷点了点头,也接了一句:
“对,咱们豹枭营个个命大得很,他们会没事的。”
船桨划过水面,带起一阵急促的水声。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低头的动作里藏着各自心照不宣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