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绪如沸,正欲解释这其中的曲折与原委,告诉她自己是怎样挣脱枷锁,怎样踏遍千山万水寻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难以置信的女声,自庵堂深处那一片静谧的阴影中幽幽传来,如同投入静湖的一缕微弱涟漪,却瞬间打破了崖顶那几乎凝滞的气氛:
“囡囡,外面……是何人?”
这声音,依旧是记忆中的清越,却褪去了往日的娇纵,添了几分被岁月和佛法磨砺过的沉静。正是万圣公主!
静慧闻声,立刻转身面向庵内,姿态恭敬而柔顺,清晰地应道:“母亲,是一位陌生的施主,他……” 她迟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似乎在斟酌如何转述那过于惊人的自称,片刻后才抬起,语气带着些许困惑,“他说他名唤焦富,还说……是孩儿的父亲。”
庵内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骤然压下,连崖下那永恒吟唱的潮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微弱了下去,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姓摄住了心魄。
四周的菩提树,宽大的叶片停止了沙沙作响,静静地垂挂着;掠过崖顶的风也仿佛屏住了呼吸,不敢惊扰这决定性的刹那。只有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晃动、明灭不定的光斑,映照在柳毅紧绷的面容和静慧不解的脸上。
片刻之后,轻微的脚步声自庵内响起,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急促,似乎主人的心绪远不如其表面试图维持的平静,却又在即将踏出阴影时,被一种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抑下去,变得缓慢而略显沉重。
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缓缓自庵堂内那清凉的阴影中步出,站在了门廊下那明与暗的交界处。光与影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仿佛她本身就站在了过往与现在、尘缘与净土的边界线上。
依旧是一袭熟悉的的绿裳,只是款式更为简素,宽大的衣袖与裙摆再无昔日碧波潭万圣公主的华丽张扬与璀璨点缀,只是最普通的布料,染着最沉静的绿。青丝如瀑,并未梳成繁复的发髻,仅用一根素净无华的青玉簪子松松绾住,几缕乌黑的散发不经意地垂落在白皙的颊边与颈侧,平添几分往日不曾有的柔弱与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