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 11 月的省城,第一场寒流刚过,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被风吹着在巷弄里打旋。张小莫攥着皱巴巴的 5 块钱 —— 是帮图书馆整理旧书赚的报酬,指尖冻得发红,快步拐进 “飞宇网吧” 的铁门。比起九月第一次来,网吧里又添了五台崭新的液晶显示器,幽蓝的光混着暖气的湿热,把泡面味和烟味烘得更浓了。老板坐在吧台后嗑瓜子,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老位置空着呢,15 号机。”
她点点头,熟门熟路地走到 15 号机前坐下。开机时,CRT 显示器发出 “嗡” 的低鸣,屏幕慢慢亮起 Windows 98 的桌面 —— 这台机器还没换成液晶,边角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金属壳,像她手腕上那块磨花的电子表。她快速登录 OICQ,小企鹅图标刚跳动两下,一个戴着红围巾的企鹅头像就闪了起来,备注是 “冰棱”。
“冰棱” 是她半个月前在 OICQ 的 “诗歌爱好者” 聊天室加的网友,资料显示来自哈尔滨,和她一样是师范生。第一次聊天时,对方发来 “你好,梧桐叶,我叫冰棱”,后面跟着个雪人表情,让她想起高中抄在手抄本上的那句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此刻,“冰棱” 的消息弹了出来:“哈尔滨今天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雪深及膝,早上出门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像踩碎了冰糖。”
张小莫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 她长这么大,只在电视上见过雪,南方的冬天只有湿冷的雨,连霜都很少见。她指尖在键盘上敲动,这次比第一次熟练多了,不用再逐字找字母:“我们这里刚下过雨,巷弄的墙上爬满了青苔,踩上去很滑。我妈摆摊的雨棚还在滴水,她说等天再冷点,就不卖菜了,在家缝手套卖。”
发送成功后,她托着下巴,看着红围巾企鹅头像。网吧里有人在喊 “快加血”,有人在咳嗽,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可她觉得自己和那个遥远的冰城,只隔着一个屏幕的距离。很快,“冰棱” 又发来消息,还附了一张照片 —— 是用摄像头拍的,画面有点模糊,却能看到厚厚的积雪压在树枝上,像开满了白色的花。
“这是我们学校的梧桐树,雪落在上面,像给叶子盖了层被子。”“冰棱” 的消息紧跟着进来,“你说你们那里的梧桐叶会落光吗?我们这里的叶子早就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张小莫抬头看向网吧窗外,巷弄里的梧桐树果然只剩下零星的叶子,风一吹,又掉下来几片。她想起高中教室窗外的那棵梧桐,想起夹在手抄本里的黄叶,敲下:“会落光的,但春天会再长出来。我手抄本里夹了很多梧桐叶,有高中的,也有现在的。”
“你也喜欢手抄诗?”“冰棱” 的消息回得很快,“我床头放着本顾城的诗集,每天睡前都要读一首。”
看到 “顾城” 两个字,张小莫的心猛地一跳。她赶紧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磨边的手抄本,翻到写着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的那页,指尖抚过红色的笔迹。就在这时,OICQ 的提示音又响了,“冰棱” 发来一行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张小莫怔住了,手指停在键盘上,一动不动。网吧里的嘈杂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显示器的 “嗡” 鸣和自己的心跳声。这句话她抄了无数遍,贴在课本上,写在笔记本扉页,甚至在父亲住院时,还在病房的便签上写过给母亲打气。此刻,这行熟悉的诗句从千里之外的冰城发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