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走了?”父亲瞪了她一眼,却没真生气,“我还要看我外孙出生,还要陪念念去川北看野雏菊呢。”他舀了个馄饨放进嘴里,烫得咧了咧嘴,“味道不错,比你妈做的差一点。”
母亲笑着打了他一下:“就你嘴刁。”她坐在床边,帮父亲理了理病号服,指尖的顶针蹭过他的胸口,“我跟小莫说了,生不生都行,什么时候生都行,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枚银质的长命锁,比之前那个新,“这是我托陈峰在川北买的,不管是孙子还是孙女,都能戴。”
张小莫看着父亲把银锁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花纹,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用铁皮给她做缝纫机模型,手指被划得全是伤口,却笑着说“给我女儿做个不会被拉走的”。现在这个老人,宁愿自己吃廉价止痛药硬扛,也不想让她受一点委屈,这份爱,比透析机的管路还坚韧,把一家人紧紧连在一起。
下午做舒缓治疗评估的时候,医生问父亲最大的心愿是什么。父亲想了想,说:“想看着我女儿不用那么累,想看着我外孙女有个伴,想和我老婆子一起去川北种野雏菊。”医生笑着记下来,说:“这些心愿都能实现,我们先把疼痛管好,身体好了,什么都能做。”
评估结束后,父亲靠在张小莫肩上,像个孩子。“莫莫,”他的声音很轻,“刚才护士说,我的疼痛评分能降到3分以下,到时候我就能自己推轮椅了,不用你天天陪着。”他指了指窗外,夕阳把“早日康复”的标语染成了金色,“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接念念放学,给她买草莓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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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莫的眼泪掉在父亲的头发上,那里已经全白了,像落了场雪。她想起父亲藏在枕头下的曲马多,想起他掐红她手背的力度,想起他说“你扛不住”时的眼神,突然明白,所谓的老年之痛,不只是身体上的苦楚,更是怕成为子女负担的隐忍。而舒缓治疗能缓解的,不只是疼痛,还有这份沉甸甸的牵挂。
离开透析室的时候,念念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举着朵刚摘的野雏菊,是医院花坛里种的。“外公,你看!”她把花插在父亲的轮椅上,“医生说,你很快就能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川北,那里有好多好多这样的花。”
父亲笑着点头,把银锁挂在念念脖子上:“等外公好了,就带你去。”轮椅的金属轮在走廊上滚动,这次没有发出刺耳的声响,反而像在打着快乐的节拍。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一家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串连在一起的音符。
张小莫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父亲、母亲、婆婆、张建斌和念念,突然觉得,所谓的独生子女之殇,从来不是孤独,而是爱的重量。但这份重量,不是负担,是支撑,是不管遇到多少风雨,都能一起往前走的勇气。就像那些野雏菊,不管是长在透析室的窗台上,还是川北的田埂上,都能在阳光下绽放,因为它们的根,紧紧扎在爱的土壤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没有新生命的迹象,但她一点都不着急。她知道,等父亲的疼痛缓解了,等母亲的腿完全康复了,等念念盼着的弟弟或妹妹准备好了,这个小生命就会来。而在那之前,她要做的,就是陪着身边的人,把每一天都过成温暖的样子,就像父亲藏起的曲马多,虽然带着苦涩,却藏着最深厚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