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看着桌上的布包。
他没有立刻打开,甚至没有去碰。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
街对面,那个穿蓝旗袍的女人走过云林斋门口,没有停留,没有张望,像任何一个路过的寻常妇人。
她拐进巷口,消失不见。
小王慢慢放下茶杯,把布包拢进袖子里。他叫来茶博士结账,茶钱放在桌上,多给了三天的瓜子钱。
“先生明天还来?”茶博士问。
“明天不来了。”小王说。
他走出茶馆。阳光很好,贝当路上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了。他把布包贴身收好,手按在上面,能感觉到里面硬硬的,是一本书的形状。
陈先生,我等到了。
第三幕·档案室的旧灰(10月6日,上午10点)
特高课档案室,地下室。
土肥原亲自站在文件柜前,影佐在一旁捧着煤油灯。这里没有电灯,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是纸张发霉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气味。
“徐仲年的档案编号是J-1939-047。”影佐说,“照理应该在甲区,但调了几次都没找到。”
土肥原没有责怪。1939年的档案,经历了鹤田时代、影佐接手、多次机构调整,遗失几份文件是常事。
“还有别的关联档案吗?”
“有。”影佐递过另一份薄薄的卷宗,“这是当年参与调查徐仲年案的特高课员佐藤的笔记副本。佐藤1940年初调回东京,原件应该已经归档,这是留底的。”
土肥原接过,就着煤油灯翻开。
笔记很简略,大多是调查时间线和询问记录。徐仲年,男,四十五岁,金陵大学历史系教授,1938年底迁居申城,1939年4月15日被发现死于寓所,死因心脏病突发。
但佐藤在笔记末尾写了一行小字:“死者手心有墨迹,似为半个‘镜’字。询问家属及同事,均称死者无练字习惯。”
土肥原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
“镜”。
“影佐君,”他说,“你还记得第四卷的‘镜界计划’吗?”
影佐愣了一下:“将军是说……那个以文化符号为武器的情报战计划?”
“那是我们的称呼。”土肥原说,“他们自己叫什么来着?”
影佐回忆了几秒:“《青石记》……言师……小野寺辉……”
“言师。”土肥原打断他,“这个人的真实身份,至今没有查清。”
档案室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您的意思是,徐仲年和言师——”
“不一定有关系。”土肥原说,“但一个学者,死在战争爆发的第二年,手心写着一个‘镜’字。两年后,申城出现一个代号‘镜师’的情报员,用文化符号作战。这不是巧合。”
他合上佐藤的笔记:“查徐仲年生前所有的社会关系,朋友、学生、同事、邻居。找到他1939年之前接触过的人。”
影佐领命,转身要走。
“还有,”土肥原说,“查一下徐仲年死后,谁处理了他的遗物。”
第四幕·诊所的阴影(10月6日,中午12点)
林氏诊所。
林静川送走上午最后一个病人,正准备关门午休。门外走进来一个人——不是病人,是巡捕房的华捕老郑。
老郑四十来岁,在法租界巡捕房干了十五年,和林静川算是老相识。他来诊所通常是两件事:陪太太看病,或者讨杯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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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后者。
“林医生,忙呢?”老郑自己找椅子坐下,掏出烟卷。
林静川给他倒了杯茶:“郑探长今天不巡街?”
“巡什么街。”老郑吸了口烟,“上头来了命令,要查租界里所有诊所的‘特殊外伤’记录。枪伤、刀伤、爆炸伤,都得报备。说是旭日国人压下来的。”
林静川的手在茶杯边沿停了一瞬,随即稳稳端起:“什么时候开始?”
“就这几天。”老郑说,“我来就是给你透个风,你这里若有类似的旧病例,赶紧理顺了。真查起来,说不出个一二三,麻烦。”
“多谢郑探长。”林静川说,“我这里都是街坊四邻,伤风感冒的多,没见过枪伤刀伤。”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掐灭烟头起身告辞。
林静川送到门口。老郑走出几步,又回头:“林医生,你那个后巷,以后少让人走。”
林静川心里一紧:“后巷怎么了?”
“没怎么。”老郑说,“只是最近有人看见陌生人从那进出。巡捕房不管后巷的事,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摆摆手,走了。
林静川回到诊室,关上门。
他站在窗边,看着后巷的方向。冬青丛还在,第三块砖已经放回原位,看不出动过的痕迹。但老郑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有人看见陌生人进出。
是谁看见的?巡捕房的人在监视?还是特高课的暗桩?
他想起那个灰衣男人。苏联人。他们取信的时候,有没有被其他人看见?
林静川坐回诊桌,打开抽屉,里面是几份普通病人的病历。他的手在上面停了很久,最终拿出一份空白的处方笺。
写下几行字,又划掉。
再写,再划掉。
最后他把处方笺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他不能联系任何人。陈先生已经撤离,申城的地下网络进入静默期。他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开诊所,继续看病,继续等。
等风来。
或者等风过去。
第五幕·嘉兴的黄昏(10月6日,下午5点)
嘉兴南门外,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骡车在这里停下。董先生指着不远处隐隐的城郭:“前面就是嘉兴城,我不进去了。城里有接应的人,姓孙,在城隍庙前摆字画摊。暗号是‘湖州的笔’。”
陈朔点头。从枫泾到嘉兴,骡车走了大半天。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但精神还保持着清醒。
“先生,”董先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五十块银元,路上用。四明山那边虽然已经有底子,但新去的人多,消耗大。”
陈朔没有推辞。他接过布袋,沉甸甸的。
“董先生,”他说,“枫泾离申城太近。如果土肥原查到你的线索,不要硬撑。”
董先生沉默了几秒:“先生是让我撤?”
“不是撤。”陈朔说,“是让你选。留下来,可能活,也可能死。走,一定能活。你自己决定。”
董先生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渐暗的天色,过了很久才说:“我留在枫泾,不是等死。是等那个年轻人长大。”
陈朔知道他说的是小董。
“他会长大的。”陈朔说。
董先生点点头,扬起鞭子,骡车掉头往回走。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回头。
陈朔站在土地庙前,看着骡车的影子越拉越长,融进暮色里。
锋刃轻声说:“先生,该进城了。”
陈朔把银元布袋系在腰间,又摸了摸胸口的铁盒。徐仲年的印章还在,半张照片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