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山道上的小聪明(1940年6月5日,凌晨4:20)
宁海县与象山县交界的山道上,骡队在晨雾中缓缓行进。
六头骡子排成一列,每头驮着三到四个木箱,用麻绳和竹架固定得结实。六个骡夫跟在旁边,脚步沉稳,很少交谈。老骡头走在最前,手里拄着一根探路的竹棍,眼睛警觉地观察着四周。
他们已经走了两天两夜。白天在树林里休息,夜里赶路,专挑人迹罕至的小道。一路还算顺利,只遇到两次巡山的伪军,塞了点钱就打发了。
但现在,前方出现了麻烦。
“头儿,前面是青石镇。”一个年轻骡夫小跑到老骡头身边,压低声音,“镇上刚来了旭日国的兵,设了卡子,查得严。”
老骡头停下脚步。青石镇是必经之路,镇子不大,但卡在两条山道的交汇处,绕不过去。
“什么时候设的卡?”
“就昨天。镇上茶馆的伙计说,来了一个小队的旭日国兵,还有十几个伪军,说是查走私。”
老骡头皱起眉头。临时设卡,往往查得更仔细,因为当兵的想捞油水。
他走到骡队中间,拍了拍驮着货物的骡子。箱子用油布包着,外面又盖了一层茅草,看起来像普通山货。但只要开箱检查,里面的西药、五金、书籍,立刻就会暴露。
“绕道呢?”他问。
“绕不了。”年轻骡夫摇头,“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深涧。除非退回三十里,从另一条路走,那得多花两天。”
时间耽误不起。货主说了,这批货要得急。
老骡头蹲在路边,掏出旱烟杆,但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其他骡夫围过来,等着他拿主意。
“这样,”老骡头终于开口,“分两批走。阿强、阿福,你们俩带三头骡子先走,驮那几箱最不怕查的——就是那些五金零件和铁工具。旭日国人查的时候,你们就说去镇上铁匠铺送货。”
“那剩下的货呢?”
“我们带着,在这里等。”老骡头说,“你们过了卡子,到镇子另一头等。如果顺利,说明检查不严,我们再跟上。如果你们被扣了,或者检查特别严,我们就退回,想别的办法。”
这是稳妥的做法。先用一部分货试探,探明虚实。
阿强和阿福点头,开始解下三头骡子上的货。他们挑的都是沉甸甸的铁器箱,开箱检查也不怕——铁钉、榔头、锯条,都是山里常用的工具。
准备妥当,两人牵着三头骡子朝青石镇走去。老骡头和其他人带着剩下的骡子,躲进路边的竹林里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骡子偶尔的响鼻声。老骡头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听着镇子方向的动静。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老骡头睁开眼睛,手按在腰间的柴刀上。
是阿强回来了,一个人,脚步匆匆。
“怎么样?”老骡头起身。
“过了。”阿强喘着气,“检查是严,但主要查粮食和西药。咱们的铁器,他们打开看了一眼就放行了。阿福在镇子那头等着呢。”
“西药查得严?”
“特别严。”阿强说,“有个伪军头目说了,最近上头有令,严查盘尼西林和磺胺。查到一盒,赏五块大洋。所以他们查得特别仔细,连女人的包袱都要翻。”
老骡头心里一沉。他们驮的货里,正好有十盒盘尼西林,藏在书籍箱的夹层里。
“卡子有多少人?”
“旭日国兵四个,伪军八个,分两班。白天查得严,晚上松些,因为点灯费油,他们懒得细查。”阿强补充,“我还打听到,这个卡子就设三天,后天撤。”
三天。老骡头盘算着。要么等后天,要么想办法今晚过。
等,风险是夜长梦多。这荒山野岭,万一遇到土匪或巡逻队,更麻烦。
今晚过,就得想办法让检查的人“不细查”。
“阿强,”老骡头问,“那些当兵的,有什么喜好?”
“喜好?”阿强想了想,“爱喝酒。我过卡子时,闻到一个旭日国兵身上有酒味。伪军那几个,在赌钱,玩骰子。”
酒,赌。这两样能让人分心。
老骡头有了主意。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镇上一趟。”他站起身,“天黑前回来。”
“头儿,你去干啥?”
“买酒。”老骡头咧嘴笑了,“再找两个陪酒的。”
他解下腰间的一个布袋,里面是这次运货的定金——十块大洋。拿出五块,剩下的系好,交给阿强:“如果我天黑没回来,你们就退回象山,把定金退给货主。规矩不能坏。”
“头儿……”
“别废话。”老骡头摆摆手,拄着竹棍朝青石镇走去。
他没有直接去关卡,而是绕到镇子后面,从一条小路进了镇。青石镇他来过多次,熟悉。镇子东头有家小酒馆,老板姓赵,是他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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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还没开门,老骡头敲了后门。好一会儿,赵老板才披着衣服来开门,见是老骡头,愣了一下。
“老骡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有事找你帮忙。”老骡头进了屋,关上门,“镇口设卡的是你侄子在管吧?”
赵老板的侄子赵老三,是伪军的一个小队长。
“是他。”赵老板警惕地看着老骡头,“你想干啥?走私的事我可不干,最近查得严。”
“不让你走私。”老骡头掏出三块大洋,放在桌上,“就想让你侄子和那几个当兵的,今晚喝顿酒,喝高兴。”
赵老板看着大洋,又看看老骡头:“就喝酒?”
“就喝酒。”老骡头说,“再找两个会来事的姑娘,陪着喝。酒钱我出,另外每人再加一块辛苦钱。”
赵老板心动了。四块大洋,够他酒馆赚半个月。
“什么时候?”
“今晚。天黑就开始喝,喝到半夜。”老骡头说,“就在你酒馆喝,我让人送几坛好酒来。”
“什么酒?”
“绍兴黄酒,五年陈的。”老骡头知道,旭日国兵爱喝清酒,但黄酒劲大,后劲足,更容易醉。
赵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大洋:“行,我安排。但你得保证,不出乱子。”
“放心。”老骡头说,“就是兄弟们辛苦,慰劳慰劳。”
谈妥了,老骡头离开酒馆,又去镇上的杂货铺买了四坛黄酒,让伙计送到酒馆。然后他绕道出了镇,回到竹林。
“安排好了。”他对骡夫们说,“今晚过关。”
“怎么过?”
“等他们喝醉了。”老骡头说,“阿强,你现在去镇上,找赵老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今晚你在酒馆帮忙倒酒,看着他们喝。等他们喝得差不多了,发信号——在酒馆门口挂盏红灯。”
“明白。”
阿强去了。老骡头和其他人继续在竹林里等待。
白天漫长。骡夫们轮流睡觉,养精蓄锐。老骡头没睡,他坐在竹林边,看着青石镇的方向,心里盘算着每一个细节。
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这种办法。乱世跑货,光靠胆子不行,还得靠脑子。要了解当兵的喜欢什么,害怕什么,什么时候松懈,什么时候认真。
酒能让人放松,赌能让人分心,女人能让人忘事。
把这些凑在一起,就能打开一条路。
太阳渐渐西斜。
黄昏时分,阿强从镇上带回消息:酒已经喝上了,旭日国兵和伪军都来了,赵老板还找了两个唱小曲的姑娘。气氛很好。
“喝到什么程度了?”老骡头问。
“旭日国兵已经有点晃了,伪军更不行,赵老三说话都大舌头了。”阿强说,“不过他们说了,喝归喝,卡子还得有人守。所以轮流喝,一次去两个。”
“什么时候换班?”
“大概一炷香换一次。”阿强看了看天色,“再过半个时辰,天就全黑了。”
“等。”老骡头说,“等天黑透,等他们喝到第二轮。”
夜幕降临。
青石镇上,酒馆里灯火通明,划拳声、笑闹声、唱曲声传出来。卡子那边,只剩下两个伪军守着,无精打采地靠在哨棚里。
一更时分(晚上七点),酒馆门口挂出了一盏红纸灯笼。
信号来了。
老骡头起身:“准备走。”
骡夫们牵起骡子,悄无声息地走出竹林。六头骡子,蹄子上都包了布,走在山道上几乎没有声音。
队伍缓缓靠近青石镇。
卡子就在镇口,一根木杆横在路中间。哨棚里点着一盏煤油灯,两个伪军正在打瞌睡。
老骡头示意队伍停下。他一个人走上前,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