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空洞的眼神,闪烁着最后的光明。想到人这一辈子,匆匆的来,又匆匆忙忙的离去,中间好像没有剩下多少,属于自己的时光。“哎,我们这些大和移民,寄人篱下太久了,又有谁肯真心实意地接纳我们呢?”
“你这辈子,都把青春和激情献给了你们的天皇陛下,又何必呢?”
“丧国之辱、国破山河,颠沛流离的日子你又不是没有经历过。你们中国人经过百年发展,又能够站在世界之巅,就连灯塔国都被你们踩在了脚下,老天爷不公平啊,好运始终伴随着你们。可我们呢?难道就不允许大和民族的子民,学一学?”老妪忽然提高了嗓门,声嘶力竭起来。就连门外的守卫也听到了房间内的动静,想要进去一看究竟,终被冬丫梅拦在了病房外。
“你不能用你的民粹思维绑架所有归华的日本后裔啊。你们归华以后,我们的政府一视同仁,什么时候有亏待过你们了?难道非要把他们推到万丈深渊,你才能满足吗?”潘文希一边轻声安抚一边帮她理着气,像之前照顾小时候的她一样,心平气和地安慰道。
“那我问你,おじ(叔叔),当年我们建立伪满洲国的时候,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蒸蒸日上,就连德国、英国这样老牌帝国,都不敢轻视,你们怎么就不能给我们一块可以长久栖息生存之地,非要搞政变、搞敌后武装破坏?”
潘文希一愣,他无法相信一件夺人地盘杀人子嗣的强盗行径,被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即使走到生命的尽头,她似乎都觉得这是一件神圣而又崇高的光辉历史。这让潘文希的内心感觉到了难受。
“因为东北,本来就是我们神圣领土的一部分。你的先辈趁我们国弱、民殆之际,抢过去的,跟现在你们故土海啸地震、火山爆发、核泄漏导致百姓无处生存,我们政府的善举给了你们民众栖息之地,完全是两个概念。”潘文希就差没有明说,我给你的和你抢过去的,完全是对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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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妪唉声叹气了一声,每多说一句话,似乎都抽去她不少的力气。“我总是说不过你。可是,我心有不甘啊。”
“那个时候你也没有出生吧,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遗憾呢?”潘文希不解地问道。
“不丢了东北,也许我们的民族就不会四处流浪了,大和民族就会在二战时,立于世界之巅。”
“你这一辈子啊,执念太深、怨念太重、包袱太满,到最后一刻,还是不愿意放下吗?”
“如果连我都放下了,那大和民族还有什么希望?おじ,中忍芳子是我们家最后的独苗,看在我姑姑中忍佳纯为您守候一辈子的份上,您能帮她最后一个忙吗?”
这一刻,潘文希才认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她。这位百岁多的晚辈,到死都在为自己的理想奋斗不息。
中忍芳子,应该是就冬丫梅的本名了吧。倥教收养的这位孤儿,想不到居然是日本军国复仇主义的后人,隐忍之深就连潘文希活了两个多甲子的人,都感到心惊。老妪临死之前,都想要用中忍佳纯这块羁绊来交换自己的人情,所图甚远啊。
第二天凌晨三点零一分,这位挣扎了一辈子的老妪还是离开了人世。按照老人们的说法,寅时离逝之人,未来都是有福报的。潘文希听闻之后不得不怀疑,连死亡这件事,老妪都要掐着时间,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机会,这位晚辈,真是煞费苦心了。
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这也是苏州跨入新年以来,第一场雨。潘文希看着冬丫梅换了一身素衣,从医院大门向自己走了过来,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声:“你不去送她最后一程吗?”
“送与不送,放在心底就好,徒增伤感而已。”她擦拭掉脸颊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的水渍,语气平淡地说道。在这江南胜地,这番话或多或少带着三分哲学的味道,有一种看破世态红尘的禅意。
“你倒是豁达。”潘文希夸了她一句。
“不洒脱点,还能怎么样啊?老班长,你信不信,我本无成为像她那样的人。我十八岁的时候,她们找到了我,告诉了我的身世。在这之前,我快乐地与三位姐妹生活在倥教大本营,我一直以为我是一名孤儿。即使是孤儿,我身上流淌的依旧是高贵华夏民族的血液。可是,可是她们告诉我,我居然是大和民族的后人,那个肮脏的、狡猾的、善于隐忍和报复的民族。当她们拿出DNA鉴定图谱,我的世界从此变得黑暗与浑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