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武媚娘厌恶地转过身。
武三思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了紫宸殿,直到殿外寒冷的夜风一吹,他才觉得后背冰凉,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两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殿内,武媚娘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看着那依然摊在御案上、带着暗红血点的奏报,久久沉默。殿内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她的神情显得有些莫测。
她知道,这事没完。联合调查组派出去,以狄仁杰和柳如云的手段,加上程务挺在军方的影响,查清罗大富的资金流向和背后指使,只是时间问题。
武三思这次,麻烦大了。
保他?代价太大,可能动摇她推行宪政的根基,失去朝野清流的支持,甚至可能引发内阁的集体对抗。不保他?武氏宗亲中,可堪一用、又对她忠心耿耿的,本就不多。
武三思虽然贪鄙,但用起来顺手,也是她在朝中制衡的一枚重要棋子。
更重要的是,这次若严惩了武三思,会不会让下面那些观望的、摇摆的、甚至心里有其他想法的人觉得,她武媚娘可以为了“法度”牺牲自己人?会不会寒了那些依附她的人的心?
她走到御案旁,手指拂过那几点暗红,触感冰冷而粘腻。
“婉儿。”她忽然开口。
一直侍立在帷幕阴影处的慕容婉无声无息地出现,躬身:“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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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一趟太上皇府。”武媚娘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把这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太上皇。听听他有什么说法。”
“是。”慕容婉应下,悄然退去。
武媚娘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朱笔,却半晌没有落下。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她知道,李贞一定会给她“说法”。那个男人,哪怕退居深宫,也依然拥有左右大局的力量和智慧。而他的“说法”,很可能将决定,她接下来该如何落子。
几乎在慕容婉悄然出宫的同时,内阁值房旁边的偏殿内,柳如云、狄仁杰、程务挺三人并未立刻离去。
“怀英,调查组的人选,必须是我们信得过的,而且要有胆有识,不怕得罪人。”柳如云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刑部那边,你的人……”
狄仁杰点头:“刑部侍郎崔知温,刚正不阿,可担此任。御史台这边,我让侍御史王德本去,他心思缜密,擅长查账。户部……”
“户部我去安排,派个老成持重的郎中,带上几个精通账目的好手。”柳如云接口。
程务挺摸着下巴:“兵部好说,我让左骁卫中郎将带一队精兵护送,此人是我旧部,靠得住。另外,我会密令剑南道驻军将领,暗中配合,盯紧各条要道,绝不能让那罗大富跑了,也别让某些人‘灭口’。”
三人快速交换着意见,眼神坚定。他们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械斗杀人案,更是新旧势力、法治与人治、选举公正与阴谋操纵之间的一次正面碰撞。
此案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公正处理,那所谓的“大唐议会”,所谓的“宪政”,从一开始,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若……”柳如云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若最终查到梁王头上,陛下她……再次回护,当如何?”
狄仁杰沉默片刻,缓缓道:“吾等身为阁臣,受陛下重托,总理朝政,推行宪政。若法度不行,公义不彰,则阁臣之责安在?届时,说不得,只有联名上表,请陛下……秉公处置了。”
程务挺重重“嗯”了一声,拳头握紧。
偏殿内的灯火,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宫城之外,洛阳的夜色正浓,而千里之外的剑南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它的余波,终将席卷这座帝国的中心。
慕容婉来到太上皇府时,李贞正在书房里,就着明亮的鲸油灯,翻看李旦从陇右带回来的那本厚厚的见闻笔记。孙小菊安静地在一旁为他研墨,她的兄长孙宁,如今是府里的侍卫头领之一,守在书房门外。
听完慕容婉简洁清晰的禀报,李贞放下手中的笔记,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死了三个,伤了二十多……”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如慕容婉,能从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和放慢的敲击节奏中,感受到他平静表面下的怒意。
“柳相、狄相、程将军他们,已经逼着女皇下了旨,派联合调查组去查了。陛下也斥责了梁王。”慕容婉补充道。
“查,是应该查。斥责,不痛不痒。”李贞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媚娘现在,是进退两难。保武三思,失天下人心,毁宪政根基。不保,自断臂膀,寒了那些跟着她的人的心。”
他看向慕容婉:“婉儿,你回去告诉陛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告诉她,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今日若为亲贵徇私,则明日法度尽毁,宪政成空。立法者自毁其法,何以令天下人信服?告诉她,何去何从,望她慎思。
这大唐,是李家的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她坐着这皇位,就要担得起这份责任。”
慕容婉心中一震,深深低下头:“是,奴婢一定将太上皇的话,一字不差,带给陛下。”
“去吧。”李贞挥挥手。
慕容婉行礼退下。孙小菊有些担忧地看着李贞:“太上皇,陛下她……会听吗?”
李贞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李旦的笔记,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在字迹上。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重重的宫墙,看到紫宸殿中那个同样在孤灯下难以抉择的女人。
他知道,他这番话,会像一块巨石,投入女皇本已不平静的心湖。他也知道,柳如云、狄仁杰他们,恐怕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风暴,真的要来了。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或许不再是边关的刀兵,而是这庙堂之上的规则与人心。
他轻轻合上了李旦的笔记,封面上是少年工整的字迹:《陇右行纪》。笔记里,有边关的风沙,有士卒的苦乐,有对电报线路的痴迷,也有对“国家”、“边防”懵懂而认真的思考。
“但愿这血,不会白流。”李贞低声道,不知是在对孙小菊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但愿这选举,真能选出一条新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