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王爷,如今弘儿、贤儿他们一个个大了,弘儿定了心向学,贤儿痴迷工匠之事,贺儿、旦儿他们也各有喜好,眼下这肚子里的一群,还有府里这些蹦蹦跳跳的小家伙们,王爷心里可有个章程?”
她这话,问的不仅是子女教养,更隐含着对未来的考量。李贞子嗣众多,且生母各异,背后关系错综复杂。
虽说如今嫡庶分明,李弘的世子之位稳如泰山,但其他儿子渐渐长大,如何安排他们的出路,既能人尽其才,又不至引发兄弟阋墙的祸端,确实是个需要早早思量的问题。
李贞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变得幽深的目光。他看着水榭外,几个年幼的子女正在乳母仆役的看护下玩耍。李毅拿着一把小小的木剑,呼呼喝喝地比划着,追得李睿和李展咯咯直笑。
稍大一点的李骏和李哲,则在亭子另一边争论着什么,似乎是在说西域的宝马和吐蕃的牦牛哪个更厉害。
“儿孙自有儿孙福。”李贞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做父亲的,总要为他们铺一铺路。弘儿的路,他自己选了,就让他去走。贤儿喜欢格物,将来工部、将作监,乃至新设的‘格物院’,都是他的去处。
贺儿好书画,旦儿尚武,显儿精于数算……便让他们各展所长。这天下很大,大唐的未来,也不仅仅在朝堂之上。
海外有万里波涛,西域有无垠沙海,北地有广阔草原,南方有瘴疠山林……哪里不能建功立业?哪里不能安身立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媚娘和柳如云:“只要他们兄弟和睦,知道劲儿往一处使,知道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而非一人一姓予取予求的私产,便出不了大乱子。
具体如何安排,待他们再大些,看看各自的心性才能,再定不迟。眼下……”
他话未说完,一名内侍匆匆来到水榭外,躬身禀报:“王爷,狄仁杰狄大人、刘仁轨刘大人(已自河东回朝述职)在书房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李贞脸上的温和之色瞬间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他起身,对武媚娘等人道:“你们且宽坐,我去去就回。”
书房里,狄仁杰与刘仁轨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见李贞进来,二人行礼毕,狄仁杰便开门见山:“王爷,出事了。今日在户部,新任户部主事赵文谦,就漕运损耗账目疑点,与户部侍郎郑元朔当堂争执。
赵文谦指出账目中三处明显不符之处,郑元朔无法自圆其说,竟以‘以下犯上’、‘恃才傲物’为由,要当场责罚赵文谦。双方闹得很不愉快,如今消息已传开,清流那边,议论纷纷。”
刘仁轨接口,语气沉稳中透着冷意:“不止如此,王爷。臣刚刚得到消息,那位郑侍郎下朝后,径直去了集贤殿侍讲学士周琮府上。周琮是荥阳郑氏的女婿,亦是清流中有名的人物,常以‘扞卫道统’自居。
他们闭门谈了足有一个时辰。看来,有些人,是忍不住要借题发挥了。”
李贞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光滑的桌面。赵文谦……郑元朔……荥阳郑氏……清流……他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些名字和背后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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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朔是科举正途出身,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山东士族。赵文谦是新兴商人阶层的代表。这场争执,看似是下级官员顶撞上官,实则是新旧两股势力在具体事务上的第一次正面冲撞。
“赵文谦所提账目疑点,可属实?”李贞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录:“这是赵文谦核查后整理出的疑点概要,以及他重新核算的账目副本。臣初步看过,确有问题。而且……问题恐怕不止他发现的这些。郑元朔在户部侍郎任上已近十年。”
李贞接过,快速浏览。他的目光在几处被红笔圈出的数字上停留片刻,那里记录了历年漕粮损耗中,几笔看似合理,但经不起串联推敲的“漂没”、“折耗”。数额累积起来,相当惊人。
“郑元朔……我记得他诗赋写得不错,当年还是进士科的前几名。”李贞合上卷录,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是这做账的本事,似乎比写诗的本事,还差了点火候。”
他看向狄仁杰和刘仁轨:“怀英,你持我手令,调赵文谦连同他所查账目,即刻至御史台,协助核查户部近年账务。记住,是‘协助核查’,不是问罪。
正则,你替我走一趟郑元朔府上,问问他对下属核查账目有何看法,顺便……请他‘协助’回忆一下,这几笔账目,当年是如何核销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狄仁杰和刘仁轨都听出了其中的寒意。这已不仅仅是新旧官员之争,而是要借着这把由新人点燃的火,去烧一烧户部乃至更深处可能存在的积弊了。
“另外,”李贞补充道,“传话给柳尚书,户部近日风声紧,让她多留意些,尤其是涉及钱粮支取、核销的关节。该补的窟窿,让有些人自己想办法补上;该断的手,到时候也别怪本王不留情面。”
狄仁杰与刘仁轨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臣等明白。”
二人退出书房后,李贞独自坐了片刻,手指在卷录上“郑元朔”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然后移到旁边“赵文谦”的名字上。他拿起朱笔,在“赵文谦”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可”字,又在“郑元朔”名字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窗外,暮色渐浓,晋王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水榭方向传来孩子们隐隐的嬉笑声,夹杂着女人们温柔的呵斥。而书房里的空气,却仿佛凝结着洛阳夏夜罕见的凉意。
一场因“铜臭进士”引发的风波,正悄然转化为一把刮向帝国财政肌体腐肉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