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廓勇悍少谋,易为说动。且凉州兵精马壮,若其以‘巡边’或‘平乱’为名东进,速度极快。”
“此外,”李慕云顿了顿,声音更低,“还可密遣使者,联络关外突厥残部阿史那贺鲁。此人近年来收拢部众,屡犯边境,对大唐既惧且恨。
可许以财帛、乃至割让部分边地,令其在北边制造事端,牵扯李贞在河北、陇右的边军精力,使其不能全力回援洛阳。”
郑太后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仿佛已看到四方兵马,蜂拥而至,将洛阳围成铁桶,将李贞夫妇碾为齑粉的景象。“先生算无遗策!便依先生所言!只是这使者人选,及传递路线……”
“太后放心,慕云已有安排。”李慕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以极小的字迹列着几个人名和几条迂回曲折的路线,“这些人,或是受过郑家大恩,或其家人握在我们手中,皆是敢效死命之辈。
他们会分头出发,伪装成商旅、僧道、或是官府信使,沿途自有我们早年布下的暗桩接应补给。至于诏书,为防万一,可一式多份,由不同使者携带,即便有一路失手,亦不影响大局。”
“好!好!”郑太后连连点头,将纸条小心收好,又想起一事,“那洛阳城内呢?光有外兵,若不能里应外合,控制宫城,挟持皇帝,只怕……”
“洛阳城内,我们亦非全无准备。”李慕云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北衙禁军经李贞清洗,我们的人所剩无几。
但南衙十六卫中,尤其是被调离将领的原部属中,仍有不少心怀怨望、或可收买的中下级军官。
左威卫、右监门卫中,各有数人,已被我们以重金和前程说动,届时可为我们打开城门,或制造混乱。
此外,西市‘千金坊’暗地里养着一批江湖死士,约三百人,皆是亡命之徒,可充作尖刀,直扑宫禁或晋王府。
只要外间兵马一到,城内乱起,我们以太后和皇帝的名义,占据大义名分,控制宫城,挟天子以令诸侯,则大事可成!”
一番谋划,从伪造诏书到联络外援,从城内内应到发动时机,看似环环相扣,步步杀机。郑太后听得心潮澎湃,多日来的恐惧与绝望,仿佛都被这庞大的阴谋所带来的虚幻希望所驱散。
她仿佛已看到自己牵着孝儿的手,重新站在紫宸殿的御阶之上,接受百官朝拜,而李贞和武媚娘,则如同丧家之犬,被捆缚阶下……
“只是,”李慕云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此计虽妙,然关键在于时机配合,在于内外消息通畅,更在于……绝对保密。
李贞称病,武媚娘深居,看似退让,实则诡异。我们必须假定,他们有所防备。因此,所有行动,务必迅雷不及掩耳!
密诏送出后,我们便需在洛阳城内,加紧准备,同时严密监控晋王府及十六卫动向。一旦外间有变,或城内时机成熟,便立刻发动,不给对方任何反应之机!”
“先生所言极是!”郑太后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一切便拜托先生了!所需银钱、人手,哀家这里还有些体己,尽可调用!只要大事能成,先生便是哀家与皇帝的第一功臣,封王拜相,世袭罔替!”
“慕云不求封赏,但求不负太后所托,拨乱反正,还政于君。”李慕云躬身,语气平静无波。
计议已定,郑太后立刻将早已备好的金珠细软交给李慕云,作为活动经费。李慕云也不多留,携带着那份要命的紫檀木匣和名单路线图,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鹤鸣殿深沉的夜色之中。
然而,无论是沉浸在疯狂幻想中的郑太后,还是自诩算无遗策的李慕云,都未曾察觉异样。
就在鹤鸣殿那重重帷幔之后,通风的竹制管道内壁,数枚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铜质窃听筒,正将他们方才每一句密谋,都清晰地传导至隔壁一间早已被清空、作为临时监听点的偏殿之中。
两名察事厅最擅长唇语与速记的暗桩,正就着极其微弱的灯光,将听到的每一个字,迅速记录在特制的、遇水不浸的桑皮纸上。
几乎就在李慕云离开鹤鸣殿的同时,一只经过严格训练、毫不起眼的灰褐色信鸽,扑棱着翅膀,从皇宫某个废弃角楼的阴影里悄然飞出,消失在洛阳城的夜空,朝着晋王府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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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听雪轩。
这里并非李贞“养病”的主院,而是一处更为幽静偏僻的书房。窗外竹林萧萧,室内灯火通明。李贞并未卧榻,而是与武媚娘对坐于一张巨大的书案两侧。案上摊开着数份来自各地的密报、奏章,以及一张详尽的洛阳城防与宫禁布局图。
慕容婉如同影子般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摞刚刚由信鸽和不同渠道送来的、墨迹未干的笔录。
她声音平稳,毫无波澜,将鹤鸣殿中郑太后与李慕云的密谋,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包括那份“清君侧”密诏的全文,联络的藩王边将名单,城内准备发动的军官姓名,乃至李慕云对突厥残部的许诺细节。
李贞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凝聚着越来越浓的寒意。
当听到郑太后竟敢伪造圣旨、擅用玉玺时,他敲击的手指微微一顿。
当听到李慕云计划联络突厥引外患时,他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凌厉如实质的杀机。
武媚娘则显得更为平静。她一边听着,一边随手翻阅着几份看似无关的文书,偶尔提笔在上面批注一二。直到慕容婉全部禀报完毕,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她才放下笔,抬眸看向李贞。
“王爷,都听清了?”她问。
“听清了。”李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冰碴,“伪造诏书,擅动玉玺,勾结藩镇,引外寇,谋刺亲王在前,今又欲行废立,乃至不惜挑起内战,引狼入室……
郑氏,李氏,他们是真要将这大唐的江山,彻底拖入万劫不复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