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这么一问,明显慌张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动,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啊...是是...哦不,不不...呃...师傅,我...我头一回来,不知道这庙里的规矩礼节,怕冲撞了菩萨。我...我想抽个签,问问运势。”他说话吞吞吐吐,眼神闪烁不定。
老尼姑微微一笑,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菩萨慈悲为怀,不会怪罪的。施主想求什么?是问前程事业,还是婚姻家庭?”
“呃...也...也不是...哎,都有一点,都有一点吧...”他含糊其辞地应着。
“那就请随我来。”老尼姑引他到签筒前,耐心地教他:“施主,一块钱抽一支签。你先跪在蒲团上,向菩萨诚心磕三个头,然后拿起签筒摇三下,从筒里掉出来的那支,便是你的签了。”
那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有些笨拙地递过去,然后按照老尼姑说的,跪在蒲团上。他磕头的时候,额头抵着蒲团,停留了好几秒,才直起身。摇签筒时,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竹签碰撞筒壁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一支竹签掉了出来,落在地面上。
他捡起来,看了看上面的签号,有些茫然。老尼姑接过签,对照着案上那本厚厚的、纸页泛黄的签书,一页页翻过去,找到对应的解词,轻声给他念了一遍,又解释了其中含义,大抵是些“时运不济”、“需防小人”、“家和万事兴”之类的谶语,模棱两可,却也暗含几分警示。
这人抽完签,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把那张写着签文的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进上衣内袋,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龙潭寺,消失在寺外的官道上。
这个抽签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王正华。
抽完签后,王正华又在外面不知游荡了多久。等他回到先水洞社,已经是案发前两天,4月27号了。据事后查证,他抽签之后,便把那签文上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并且按着自己的理解,曲解了它的意思。他把妻子离他而去、家庭支离破碎的所有过错,全部归咎于“有人从中挑唆”,而不是反省自己多年来的懒惰和暴戾。
一个月后,也就是四月中下旬,他曾去过一次永平县的岳母家。他当时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想把宋学花接回来。可宋学花那时候已经带着小儿子和全部衣物彻底搬回了娘家,决意跟他一刀两断。见到王正华,宋学花没有半点好脸色,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还有脸来?你看看你把自己过成了什么样!地里的草比人还高!你爹娘都住在窝棚里!我跟你怎么过?你对你亲爹亲娘都那样,你能对我好到哪里去?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要去法院跟你离婚!”
王正华被骂得狗血淋头,憋了一肚子火,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岳父岳母更是对他横眉冷对,连门都没让他进,直接就把他轰了出来。他一个人灰溜溜地离开了岳母家,徒步走了好几天,才在27号傍晚时分,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空荡荡的、只有两条狗迎接他的家。
家徒四壁,冷冷清清。爹娘在远处的窝棚里,媳妇跟孩子都走了。整个屋子就剩他一个人,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独,绝望,怨恨,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宋学花骂他的那些话,以及龙潭寺里抽到的那支签上似是而非的句子。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偏执,最后,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膨胀:是你们所有人对不起我!你们让我过不成日子,我也绝不让你们有好日子过!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小主,
28号一整天,王正华都没出门。他把自己关在阴暗的屋子里,一边咬牙切齿地琢磨着那签文上的字句,一边找出了一把家里砍柴用的厚背长刀。他把刀搁在磨刀石上,蘸着水,吭哧吭哧地磨了起来。刀刃在反复的摩擦中,越来越亮,越来越锋利,反射出他眼底那越来越冷、越来越疯狂的光。
4月29号,白天他也没露面,直到夜里,万籁俱寂,寨子里的人家都早早吹灯睡下了。大约晚上十点以后,王正华提着那把磨得锃亮的砍刀,像一条无声无息的毒蛇,溜出了自己的家门。他没有锁门,也没有惊动那两条守在院子里的狗,而是径直朝着百米外王正中的家摸了过去。
王正中家的院门只是虚掩着,用一根木棍别着。王正华轻轻一拨,门就无声地开了。他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推开堂屋的木门。里面漆黑一片,王正中鼾声如雷,睡得正沉。王正华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屋内的黑暗,然后举起那把沉重的砍刀,走到床前,对准王正中的颈部,狠狠一刀砍了下去!鲜血喷溅而出,王正中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接着,王正华像一头嗜血的野兽,又闪进了东边的卧室。王正中的妻子陶玉菊和年幼的女儿王小双也正在酣睡中。他毫不手软,对着母女俩的脖颈,又是两刀。母女俩在睡梦中稀里糊涂地就失去了性命。温热的血液淌满了床铺,浸湿了被褥。
王正华在王正中家连杀三人,脸上、身上都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没有片刻停顿,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转身就直奔自己亲大姐王正英的家,熊绍才家。
熊绍才家的木楼分上下两层。王正华对这里的格局了如指掌,他悄无声息地上了楼,来到东边王正英和熊绍才的卧室。他推开门,目标明确,径直走到床边。王正英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床头。王正华看着黑暗中亲姐姐模糊的面容,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那沉重的刀刃狠狠砍在了王正英的头上。
紧接着,他又闪进西边的房间。那里睡着王正英的两个儿子,熊应光和熊应龙。兄弟俩被隔壁的动静惊醒了,黑暗中,他们看到一个黑影冲了进来。熊应光年轻体壮,下意识地翻身想要抵抗,但王正华手里的刀比他快得多,一刀就劈了过来。熊应光抬手去挡,刀刃砍在他的手臂和头上,他发出一声惨叫,倒在了血泊中。旁边的熊应龙也惊叫着想要爬起来,但狭窄的房间里无处可躲,王正华对着他又是几刀砍下去,直到他不再动弹为止。
做完这一切,王正华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味的房间里。他觉得自己报了仇,毁了那些“对不起他”的人。他没再多看一眼,迅速逃离了现场,沿着来时的小路,疾步跑回了自己那个阴暗的家里。
他知道自己杀了人,杀了四个人,还伤了两个,自己肯定活不成了,逃是逃不掉的。但他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搬出了父母之前为自己备好的两副棺材,那是他父母有一回见他实在不成器,怕他横死在外无人收尸,含着泪请人打的。棺材一直堆在偏屋里落灰,此刻被他拖到了堂屋正中间,一前一后,首尾相连。
他找出一支毛笔,蘸着墨汁,在前一副棺材的头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大梦一场”四个字,里面放进了自己几套干净衣服和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红绸子。在后一副棺材的头上,他写下了“我妻宋学花,你在后来”,里面同样放了一块红绸子。他把棺材盖半掩着,做好了这一切布置。
然后,他把那把沾满血迹和毛发、刀刃已经有些卷了口的大砍刀,放在了靠墙的四方木桌上。桌上还摆着那盏他点起来照亮的小油灯。最后,他脱下了身上那件溅满血的蓝中山装,换上了一件干净衣服,正是他到龙潭寺抽签时穿的那一套,只是已经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他换上衣服,爬到桌子上,将一条粗麻绳绕过房梁,打了个死结,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脖子套了进去,蹬翻了脚下的桌子。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晃荡了几下,渐渐不动了。
一直到5月1号,警方在对王正华家实施包围后,撞开大门冲进去,才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两副棺材摆在堂屋中央,气氛诡异阴森。而王正华穿着干净的中山装、黄裤子,吊在房梁上,舌头微伸,脸色青紫,早已气绝多时。
孙副局长带人小心地将他放下来。除了棺材和砍刀,还在他右边上衣口袋里搜出了用皮筋扎好的、厚厚一沓钞票,一共两百七十六块四毛钱,这差不多就是他卖掉家里所有牲口的全部所得了。而在左边的上衣口袋里,警方找到了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有些发黄的纸片。打开来,手电筒的光照上去,赫然是龙潭寺那张写着签文的黄纸。
至此,“4·29”特大凶杀案,随着凶手王正华的畏罪自杀,终于真相大白。
后来经过审讯相关的知情人和技术鉴定,确认所有的血迹、毛发、足迹、创口形态,都将凶手指向王正华一人。他因为长期的性格扭曲、家庭失败,在抽签这种迷信行为的心理暗示下,彻底走上了绝路。那支签文究竟写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显然被他当作了实施暴行的某种“指引”或“许可”。他偏执地认为,是妻子和亲戚们联手毁了他的人生,他要拖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消息传到窝棚里。王正华的父亲听说儿子杀了人、还吊死了自己,当时就气得浑身哆嗦,一口气上不来,仰面倒在地上,晕死了过去。王正华的母亲,那个被亲生儿子赶到窝棚里住了六年的可怜老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了村子。她枯瘦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时,所有村民都沉默了。她颤抖着,一步步挪到王正华的家门口,看到那两副棺材和空荡荡的屋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女儿啊!是我害了你们啊!是我没把他教好啊...”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悔恨和绝望,在山谷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