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很快把张体琼抓捕归案。张体琼四十多岁,在宜昌做小生意,跟杨玉桃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面对审讯,张体琼没有抵赖,承认确实是自己出了钱雇黄享林和周贤进去杀汪长平。可当侦查员追问她跟汪长平有什么过节、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的时候,张体琼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合理的理由,只说我跟他没仇,我就是想让他死。这种话太牵强了,一百万的雇凶费用对一个做小生意的人来说不是小数目,背后必定另有文章。
专案组加大审讯力度,连续问了三天,张体琼的心理防线终于坍塌。她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轻轻吐出一句话:是玉桃让我找的人。
杨玉桃。这个名字再次跳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那个在所有人印象中温柔贤惠、被家暴也咬牙忍着的女人,那个在派出所里哭到晕厥、反复催促警方破案的女人,那个被客观数据排除了嫌疑的女人,竟然是这起雇凶杀人的真正源头?
民警再一次敲开了杨玉桃的家门。这一次不是问询,是正式传唤。杨玉桃被带到公安局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随意拢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容,整个人看上去跟寻常家庭主妇没有区别。但坐到审讯椅上之后,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来回搓着,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抬起头来,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慢慢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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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2004年汪长平挣了钱之后整个人就变了,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撒,光养那些情妇一年就得花掉一百多万。这些事她都知道,一开始忍了,想着男人有钱了心野一点也正常,等岁数大了总会收心。可汪长平不仅没收心,回家次数越来越少,到了2011年,每半个月才回来一趟,回来就是找茬吵架,喝了酒就动手。最严重的一次在2011年6月份,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汪长平把她从卧室拖到客厅,一脚一脚踹在肋条上,她疼得蜷在地上动不了,后来去医院一查,两根肋骨骨折。
那次住院期间,杨玉桃的弟弟心疼姐姐,跑去跟汪长平理论,两个人差点打起来。汪长平事后当着杨玉桃的面放了狠话,说你弟弟再敢管我的事,我就弄死他。杨玉桃知道汪长平在外面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他要是真动了这个念头,弟弟一家人的安全根本没法保障。她自己挨打挨骂都认了,可娘家人要是被牵连进去,她这辈子没法面对父母和弟弟。
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办。离婚?汪长平不可能放手,他那种人最忌讳被人甩,真闹到离婚那一步,财产分割和孩子抚养权能打上好几年官司。报警?家暴的事她从来没留过证据,每次受伤都是自己去医院处理,邻居听见动静也不敢上门劝。她觉得自己困在了一个死胡同里,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是火坑。
2011年6月底的一个下午,杨玉桃把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张体琼约到江边散步,边走边哭,把这些年的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张体琼比她大两岁,早年也离过一次婚,对杨玉桃的处境特别能共情。两人坐在江边的石凳上吹了半天冷风,张体琼最后说了一句:玉桃,你要是真想摆脱他,我帮你找人。杨玉桃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第二天她给张体琼转了一笔钱,张体琼转头就联系上了黄享林和周贤进那伙人。
事情的走向从一开始就不在杨玉桃的掌控之中。黄享林和周贤进收了五万块定金之后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过了没多久又张口要钱,说是需要踩点和准备工具。杨玉桃咬着牙又给了十万。这俩人拿了钱转手就去买了彩票,幻想着一夜暴富就不用干杀人的勾当了。结果十万块钱打了水漂,一分没中。
拖到了2011年11月,眼看着钱花光了债主又上门来催,黄享林和周贤进终于决定动手。他们在汪长平常去的一个停车场蹲点,用弩射了他一箭,以为把人弄死了,赶紧跑路。结果汪长平只是肩膀受了皮外伤,去医院包扎了一下就回家了。这事杨玉桃后来听说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又怕又慌又有些说不出的失望。
从2011年6月到2012年3月,整整九个月,雇凶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杨玉桃胸口,白天强撑着做家务管孩子,夜里整宿整宿失眠。转机出现在2012年3月的一个晚上,汪长平喝了酒回来又对她动手,十五岁的小儿子从房间里冲出来,挡在杨玉桃面前,冲着父亲吼了一句你再打我妈我就跟你拼了。汪长平愣了几秒钟,骂骂咧咧地摔门进了卧室。从那以后,他果然没有再对杨玉桃动过手。
杨玉桃那天晚上抱着儿子哭了很久。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男人还没有烂到根子里,也许他还能改。孩子大了,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她四十多岁了,离了婚外面的人怎么看她?她想了很多很多,最后做了个决定,停下这件事。
她第二天就去找了张体琼,说算了,不让那两个人干了,让他们停手。张体琼一口答应,说没事我回头跟他们说清楚。杨玉桃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那颗压了快一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甚至开始重新收拾家里,把汪长平的衬衣一件件熨好挂回去,想着日子还能照常过下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黄享林和周贤进根本不接受停止计划这个说法。张体琼转达了杨玉桃的意思之后,两人当场就恼了,觉得自己被人耍了,干了这么久的筹备,连弩都用上了,现在说停就停?更让他们咽不下气的是张体琼嘴里无意间带出来的一句话,说你们拿了那么多钱也没办成事,算了吧。
这话踩了两人的痛处。赌徒最怕被人看不起,他们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废物,拿了钱没本事干活。一气之下,两个人决定自己动手,非得把这事办成了不可,不然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于是他们不顾杨玉桃已经撤销指令的事实,在2012年11月26号晚上摸进了汪长平的画廊,把人杀了。
杀完之后两人第一时间找到张体琼要剩下的八十多万尾款。张体琼又气又怕,说人家不让杀了你们还杀,这笔钱不可能给。可黄享林和周贤进死咬着不放,说合同就是合同,人死了就得付钱,不然就鱼死网破把事情捅出去。张体琼被逼得没办法,东拼西凑凑了十几万先堵住他们的嘴,剩下的拖着不给,想等风头过了再说。结果还没等她想出怎么善后,警方就顺着线索找到了她和杨玉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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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桃得知汪长平真的被杀那天的反应,确实不是装的。她接到警方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晕过去是真晕,哭也是真的哭。她以为早就停掉了的事,过了大半年竟然还是发生了。她心里清楚自己开了那个头,可她也清楚自己明明喊了停。那种矛盾和恐惧让她在警方第一次问话的时候不敢说出任何一个字,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压在眼泪底下。
2013年1月24号,宜昌市人民检察院正式对杨玉桃、张体琼、黄享林、周贤进四人涉嫌故意杀人一案提起公诉。法庭上,杨玉桃的辩护律师提出她在案发前已经通过张体琼向行凶者明确传达了取消犯罪计划的意思,属于刑法意义上的犯罪中止,依法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而公诉机关则认为,杨玉桃虽然口头表示停止,但她没有采取任何有效的、具有实质意义的阻止措施,比如报警、向受害者示警或者主动投案,来防止犯罪结果的发生,客观上凶手已经完成了杀人行为,因此不能认定为有效的犯罪中止。
庭审持续了多日,案情细节在法庭上一一展开。黄享林和周贤进在最后陈述阶段态度反复,时而认罪时而辩解,说他们始终认为雇主指令不清,责任不在自己。张体琼全程低着头,偶尔抬头看杨玉桃一眼,眼神复杂。
庭审之外,汪长平和杨玉桃的三个子女共同向法庭呈交了一份联名谅解书。大女儿从英国发回了传真,二女儿和小儿子到庭旁听。三个孩子在信里写,母亲这些年独自抚养他们长大,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和委屈,他们恳请法庭能够考虑母亲的特殊处境,从宽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