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小雨回答,“你的眼睛里有很多死亡。”
房尘没有否认:“为了新生,有时需要死亡。你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园丁修剪枝叶的道理,”小雨说,“但我不明白园丁为什么要砍伐整棵树,只因为它长得不像他想象中的样子。”
“树必须按照能够生存的方式生长,”房尘说,“在风暴中,分散的枝叶会被撕裂;只有紧密团结的树才能存活。”
“但如果风暴永远不来呢?”小雨问,“如果树为了应对假想的风暴,永远放弃了开花的可能呢?”
房尘沉默了。他看着这个孩子,这个代表着一切他试图消除的东西的存在。
“小雨,我不想伤害你,”他最终说,“你代表人类的潜能。但潜能必须被引导,否则就会变成威胁。”
“谁来引导?你吗?”
“必须有一个人。而我是唯一愿意承担这个责任的人。”
小雨摇头:“责任不是强迫别人成为你想要的样子。责任是帮助别人成为他们可能成为的最好样子——即使那个样子你不喜欢,不理解。”
“这是理想主义,”房尘说,“而现实是残酷的。”
“现实是我们创造的,”小雨站起来,走到玻璃前,“房尘叔叔,你曾经告诉过我一个故事:旧时代有一个国家,为了快速发展,强迫所有人放弃个性,统一思想。他们短期内成功了,变得强大。但几十年后,那个国家停滞了,因为他们消灭了创造力的源泉。”
“我知道那个历史,”房尘说,“但他们犯的错误不是统一,而是统一的方式不对。我的方式更科学,更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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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雨打断他,“他们的错误根本在于认为统一思想是可能的。思想不能被统一,只能被压制。而被压制的思想不会消失,只会转入地下,积累力量,最终以更暴力的方式爆发。”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一个是掌握全球权力的铁腕统治者,一个是手无寸铁的十一岁孩子。但在那一刻,某种更根本的对抗在发生。
“如果我放你走,”房尘突然说,“你会做什么?”
“我会继续建设花园,”小雨毫不犹豫,“但这次,我会记得给园丁也留一个位置——只要园丁学会不把所有花都修剪成同一种形状。”
房尘笑了,那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的笑,苦涩而疲倦。
“你会失败的,孩子。花园需要围墙,否则野兽会进来。而我是唯一愿意建造和维护围墙的人,即使这意味着被园中的花憎恨。”
他转身准备离开。
“房尘叔叔,”小雨的声音让他停下,“你害怕吗?”
房尘没有回头:“我怕很多东西。怕人类自我毁灭,怕我的努力白费,怕历史证明我是错的。但最怕的是…我是对的,却没有人理解。”
他离开了。门关上时,小雨轻声说:“我理解。但我不同意。”
回到控制中心,房尘收到了最新的情报:张默和秦岳的抵抗阵线联合了猎户座联盟的外部势力,正在计划大规模反攻。
更糟糕的是,越来越多的数据显示,统一化进程遇到了根本瓶颈:人类认知的多样性不是表面现象,而是深层结构。强行压制它,就像压制弹簧——压力越大,反弹的潜力越大。
“主席,”技术主管小心翼翼地说,“长期预测模型显示,如果继续当前强度的统一化,十年内,人类社会的创造力将下降80%,抑郁率将上升到不可持续的水平,最终导致…文明停滞。”
“如果不继续呢?”房尘问。
“如果不继续,已经建立的统一体系会逐渐瓦解,人类会回到分裂状态,内耗会重新开始。”
房尘看着数据。两条路,都通向他不想要的结果。
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外面灯火辉煌的城市——在他的统治下,城市安全、整洁、高效,但也…死寂。
他想起了小雨的话:“你正在变成你曾经最害怕的东西。”
也许她是对的。也许他走得太远。但回头路已经不存在了——太多的血,太多的压迫,太多的仇恨。
副官走进来,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主席,边境部队报告…发现不明舰队进入太阳系。不是猎户座联盟的,是…新的文明。他们的通讯无法解读,但能量读数显示,他们的科技水平远超我们。”
房尘转身。外部威胁,终于来了。而且是在人类最分裂、最脆弱的时候。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所以,这就是结局。内部还未统一,外部威胁已至。”
“我们该怎么办?”
房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灯光映在他眼中,像遥远的星星。
“召集所有还能战斗的力量,”他最终说,“整合派,纯粹派,抵抗阵线…所有还愿意为人类而战的人。”
副官愣住了:“但是主席,他们恨我们…”
“恨比灭绝好,”房尘说,“告诉他们,房尘请求他们的帮助。不是作为统治者,而是作为…一个愿意死在人类前面的人。”
他走到控制台前,启动了全球通讯。这一次,他没有穿制服,没有用官方的语气。他只是站在那里,面容疲惫但坚定。
“所有能听到这段通讯的人类,我是房尘。是的,那个暴君,那个镇压者,那个你们有充分理由憎恨的人。”
“我不请求原谅,因为我不配。我也不为我的行为辩护,因为历史会做出评判。”
“我只说一个事实:外星舰队正在进入太阳系。他们的意图未知,但他们的力量远超我们。在人类历史上,每当外部威胁来临,我们总是暂时放下内部纷争,共同面对。”
“我请求你们,给我最后一次机会。不是作为统治者,而是作为战士。让我和我的部队站在最前线,为你们争取时间。”
“如果你们愿意,请到这些坐标集结。如果不愿意…那么至少,请在我们战斗时,准备好你们的战斗。”
通讯结束。房尘关闭了设备,转向目瞪口呆的副官。
“您真的认为他们会来吗?”副官问。
“有些人会,”房尘说,“因为恨我,但更爱人类。有些人不会,因为恨我胜过一切。但无论如何,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成为人类团结的…反面教材。”
他拿起武器,检查能量读数。
“有时候,暴君的唯一救赎,”他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就是成为烈士。”
外面,星空中有陌生的光点在接近。
而地球上,分裂的人类,必须决定:是继续内战,还是一致对外。
房尘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剩下的,是历史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