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镜中手”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偶尔瞥见,后来发展到只要他在夜里对着镜子,那只手就会出现。它从不做别的,只是默默地帮他梳头,动作轻柔得像春风拂过,可指尖的冰凉却能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让他浑身发冷。李明远从最初的惊恐,慢慢变得麻木,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习惯——每天晚上,他都会主动坐在镜子前,等着那只手出现。有时候那只手来得晚了,他还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与此同时,屋里的怪事也越来越多。他放在桌上的毛巾,第二天早上总会变得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夜里总能听见女人的呜咽声,从床底下传来,细细的,断断续续;他的衣服口袋里,偶尔会出现几根长长的黑发——可他是短发,从来没留过这么长的头发。
有一次,李明远鼓起勇气,在那只手帮他梳头的时候,慢慢抬起了手,想去碰一碰它。他的手指刚碰到那只手的指尖,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摸到了冰块。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镜子里的影像晃了一下,恢复了正常。那天晚上,他没有做噩梦,却听见了清晰的女人哭声,从床底下传来,哭了整整一夜,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明远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弄清楚这梳头匣的来历,弄清楚那个女人是谁。第二天一早,他就骑着自行车,再次去了王家窝棚。可当他赶到那个破院子的时候,却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土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下满地的灰尘和几根散落的柴火。邻居告诉他,老太太在前天晚上走了,是被她城里的儿子接走的,走得很匆忙,连东西都没带全。
“那老太太有没有说过,她那个梳头匣的来历?”李明远抓住邻居问。邻居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皱着眉说:“没细说,就听她以前念叨过,那匣子是从呼兰河捞上来的,沾着水鬼的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你是不是拿了那匣子?我劝你赶紧扔了,这王家窝棚的老辈人都说,呼兰河底下有个女水鬼,是民国时候被沉河的丫鬟,最爱摸人的头发。”
“沉河的丫鬟?”李明远心里一动,追问着。汉子点点头,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你去问村东头的王老太吧,她今年九十多了,是村里最老的人,啥都知道。”
李明远谢过汉子,骑着车往村东头赶。王老太的家在村东头的高坡上,是一间砖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李明远说明来意后,王老太让他进屋,给了他一杯热茶,才慢慢开口说起了往事。
“那是民国二十六年的事了,”王老太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那时候,王家窝棚有个大户人家,姓周,周老爷是做粮生意的,有钱得很。家里有个丫鬟,叫春桃,长得俊,头发也长,黑亮黑亮的,都快拖到地上了。春桃手巧,梳头发的手艺是全村最好的,周老爷的女儿,天天让春桃给她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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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咋了?”李明远追问。
“后来,周少爷看上了春桃,”王老太叹了口气,“周少爷是个花花公子,玩腻了就想甩了春桃。可春桃性子烈,不愿意,俩人吵了起来。刚好那时候,周老爷的宝贝瓷瓶被打碎了,那瓷瓶是周老爷的心肝宝贝,他气得不行。周少爷为了推卸责任,就诬陷是春桃打碎的,还说春桃勾搭他,败坏门风。”
“那时候的大户人家,最看重脸面。周老爷当即就拍了桌子,说春桃亵渎了家里的神灵,要把她沉河,给河神爷赔罪。”王老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周家人把春桃装进了猪笼,抬到呼兰河边,‘扑通’一声就扔下去了。春桃在猪笼里喊冤,声音都喊哑了,可没人敢求情。她最喜欢的那个梳头匣,也被周少爷扔进了河里,说是让她带着,到了阴间也能梳头发。”
“从那以后,呼兰河就不太平了。”王老太的声音压低了,“夜里总有人看见河面上有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梳着长长的头发,在河边走。还有人说,在夜里梳头,会被她摸头——摸了头的人,要么疯,要么就会被她拖进河里。”
听到这里,李明远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想起屋里的那些怪事,想起镜中那只苍白的手,还有那些长长的黑发,一切都对上了。“那……春桃的尸体捞上来了吗?”他颤声问。王老太摇了摇头:“没有,呼兰河水流急,底下暗礁多,好多人掉下去都捞不上来。春桃的家人来闹过好几次,都被周家人打走了。后来周家败了,周老爷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周少爷也不知道去了哪儿,算是报应吧。”
从王老太家出来,李明远直接去了镇里的文化馆。他在县志阅览室里泡了整整一天,终于在一本泛黄的《呼兰县志》里,找到了关于春桃的记载。记载很简略,只有寥寥数语:“民国二十六年秋,周氏丫鬟春桃,以‘秽乱门庭’罪沉呼兰河,同日,其物桦木梳头匣亦投河。是夜,河有哭声,月余乃止。”旁边还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周家的全家福,照片角落里,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梳着长长的辫子,眉眼清秀,手里抱着一个眼熟的桦木匣——正是他收来的那个。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李明远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他终于明白,春桃的怨魂不是想害他,她只是太孤单了,太委屈了,她生前最爱梳头,死后也只能靠着梳头匣的执念,在镜中寻找一点慰藉。那些湿漉漉的毛巾,是她沉河时带的河水;那些呜咽声,是她没说出口的冤屈;那些长长的黑发,是她生前最珍爱的宝贝。
那天晚上,李明远没有把梳头匣藏起来,而是把它放在了桌上,轻轻打开了铜扣。牛角梳静静地躺在绒布上,像是在等待什么。他坐在镜子前,等着那只手出现。没过多久,镜中就多了那只熟悉的手,苍白、纤细,轻轻落在他的头发上。“春桃姐,”李明远轻声说,“我知道你的冤屈了。”
话音刚落,镜中的影像突然变了。那只手的主人慢慢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出现在镜子里——那是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梳着长长的辫子,头发黑亮,眉眼清秀,可脸色却像纸一样白,嘴唇发紫,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她的眼睛很大,带着浓浓的悲伤,静静地看着镜中的李明远,没有说话。李明远的心跳得很快,却没有害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头绳,放在镜子前:“我给你买的,你梳辫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