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枯井娘

更让她恐惧的事情接踵而至。对着那面陪嫁过来的、模糊不清的铜镜梳头时,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起初是眼神。她的眼睛原本是温润的杏眼,可不知怎的,偶尔一瞥间,会觉得眼神变得有些直,有些空,甚至……有些冷,有点像井里倒影的那双眼睛。她以为是病后精神不济,没太在意。

可变化在持续。她的嘴角,在不笑的时候,会微微向下撇,形成一个隐约的、带着苦怨的弧度。脸色也一天比一天苍白,那种白,不是雪色的洁白,而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近乎灰败的苍白。连眉梢眼角细微的纹路,似乎都在向着另一个陌生的轮廓悄然改变。

福贵最先察觉出来。夜里,他有时会怔怔地看着她,看得秀娟心里发毛。“福贵,你看啥呢?”

福贵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没啥,就觉得……你好像有点变了,累了就早点歇着。”可他眼神里的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像针一样刺着秀娟。

婆婆也越发沉默,只是在做饭时,或者秀娟试穿新做的棉袄时,会偷偷地、长久地注视着她的脸,然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认命般的悲凉。

屯里的风言风语更盛了。“瞧见没?王家新媳妇,越来越像……”“像谁?”“还能像谁?井里那位呗!”“枯井娘找替身呢……”“唉,作孽啊……”

“枯井娘”。秀娟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是从屯里最年长的五姥姥嘴里。这个老人已经老得眼皮都耷拉下来了,整日坐在自家热炕头靠窗的位置,像是屯子里一尊活着的化石。秀娟被那种无处不在的恐惧和自身诡异的变化折磨得快要疯了,她鼓足勇气,提了半篮子新蒸的豆包,去看望五姥姥。

五姥姥的屋子又暗又小,弥漫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草药和陈旧气息的味道。她眯着昏花的老眼,看了秀娟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闺女,你来了。坐。”

秀娟把豆包放下,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她哽咽着把这些日子遇到的怪事,井里的脸,清晨的枯花,还有自己容貌的改变,都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五姥姥静静地听着,干枯的手指缓缓捻动着一串磨得油亮的念珠。等秀娟说完,屋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灶坑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五姥姥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肺腑里掏出来的,带着岁月的尘埃和阴冷。“是‘枯井娘’……她看上你了。”

“枯井娘……就是小翠?”秀娟颤声问。

“小翠……那是她活着时候的名儿。”五姥姥的声音幽远,“那闺女,命苦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被男人骗,被家里人嫌,被屯子里的唾沫星子淹死。她死的时候,怨气重得很哪……穿着她最好看的那件红棉袄,怀里还揣着那负心汉送她的、早就干巴了的花……那口井,吸了她的怨气,又聚了这屯子地底的阴湿,就成了她的‘屋’了。她离不开那井,怨魂被拘在那里,可她又恨,又不甘心,总想找个人……替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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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了她?”秀娟浑身一颤。

“嗯。”五姥姥抬起沉重的眼皮,那浑浊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被她看上的,多半是刚来屯子、根基不稳的媳妇,或者模样性情跟她当年有几分相似的。她用那永不结冰的井水照出你的影子,那就沾了因果了。她天天送你枯花,那是她死时的念想,也是标记。你的脸会慢慢变得像她,等到……等到完全一样的那天……”

五姥姥的话没说完,但秀娟已经明白了。等到完全一样的那天,就是她彻底成为“枯井娘”替身的时候?那她自己呢?会像小翠一样,投井而死吗?

从五姥姥家出来,秀娟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变得灰暗冰冷。她不再是从邻县嫁过来的新媳妇秀娟了,她成了一个被恶鬼标记的、正在逐渐消失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无尽的折磨。枯花依旧每天出现,风雨无阻。那腐败甜腻的气味,似乎已经渗透了她家的门槛,甚至开始萦绕在她的衣物、头发上,挥之不去。她不敢照镜子,可又忍不住去照。每一次对镜自视,都像是一场酷刑。镜子里的那张脸,陌生感越来越强。眼神里的空洞和怨毒日益明显,嘴角的苦涩变成了清晰的冷笑,连鼻梁的弧度、脸颊的轮廓,都在细微地调整,向着井底那张脸,向着记忆中五姥姥描述的“小翠”靠拢。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偶尔会无意识地哼起一段从未听过的、哀怨的小调。

福贵睡在她身边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就借口守夜,直接在灶房凑合一夜。公婆几乎不再正眼看她。屯子里的人,见她如同见鬼,老远就避开。她被彻底孤立了,困在王家的院子里,困在这具正在异变的皮囊里,困在“枯井娘”日益清晰的阴影下。

现实和幻觉的界限开始模糊。夜里,她常听见院门外有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女人踮着脚在走路。有时,似乎还有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顺着风飘进来。她分不清那是风声,是屯里夜猫子的叫声,还是……井里的“她”真的来了?有一次半夜,她渴得厉害,摸黑起来喝水,恍惚间看见窗外站着一个穿着红衣服的身影,一动不动,面朝着她的窗户。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晕死过去。第二天醒来,福贵说她做了噩梦,窗外只有积雪映着的惨白月光。

但她知道,那不是梦。“枯井娘”正在一步步地逼近,不仅仅是从井里,从门外,更是从她的身体内部,从她每一寸正在改变的肌肤,每一丝扭曲的神经里,渗透出来,要将她彻底吞噬、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