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槐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看见王老五慢慢转了过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已经变了样。皮肤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从里面渗出血来,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是浑浊的白色,没有瞳孔,嘴角依旧咧着那个僵硬的微笑,露出的牙齿上沾着点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你看我,是不是和你爷爷说的冻死鬼一样?”王老五飘到窗边,脸贴着玻璃,裂开的皮肤蹭在冰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死在黑风口二十年了,每年都要找个替身才能投胎。之前有个采药的,给我指了路,现在他替我在雪地里冻着了。”
李山槐猛地后退一步,猎枪“哐当”掉在地上。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灶膛里的火苗又灭了,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出王老五那张恐怖的脸。
“你别过来!”他嘶吼着,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直到后背撞在了墙角。他摸到了一把柴刀,是王老五留下的那把,冰凉的刀把攥在手里,给了他一点微弱的勇气。
“我不过去。”王老五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我就在这儿等你。等你冻得受不了,自己开门出来。你会的,人在冷到极致的时候,会觉得热,会想往雪地里钻,就像我当年一样。”
小主,
接下来的夜晚,成了李山槐的噩梦。王老五一直在门外徘徊,脚步声、刮擦声、低语声,此起彼伏,从来没有停过。他不敢合眼,死死盯着门窗,手里攥着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灶膛里的柴已经烧完了,屋子里越来越冷,他的手脚开始麻木,牙齿不停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天快亮的时候,风雪终于小了些。李山槐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幻觉。他看见媳妇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笑着叫他吃饭;看见爷爷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是个好猎户;看见黑风口的雪地里,有个人影在向他招手,像是在邀请他过去。
“别睡……不能睡……”他咬着舌头,疼得清醒了几分。他知道,只要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门边,想看看外面的情况。透过门缝,他看见雪地里有一串脚印,不是王老五的,是人的脚印,很深,朝着山下的方向。
有救了!李山槐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他用尽全身力气搬开顶门的粗木头,推开了门。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却觉得异常清醒。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黑暗中,似乎有个身影在角落里盯着他,可他顾不上了,转身就往山下跑。
雪很深,没到了膝盖,他每跑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像是在呻吟。他顺着那串脚印跑,跑了没多远,却发现脚印突然消失了,像是被雪覆盖了,又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怎么会……”李山槐愣在原地,心里的希望瞬间破灭了。他环顾四周,雪地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风又开始大了起来,卷着雪片打在他的脸上,疼得他睁不开眼睛。
“山槐兄弟,你跑什么?”
王老五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很近,几乎贴在他的耳边。李山槐猛地回头,看见樵夫就站在他身后,离他只有一步远。他的脸更破了,皮肤像碎掉的瓷片,眼睛里流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冰。
“你……”李山槐想举起柴刀,可他的手臂已经冻僵了,根本抬不起来。
“我告诉你的路,你怎么不走?”王老五飘到他面前,伸出手,那只手的皮肤已经裂开,露出了里面青黑色的骨头,“黑风口的雪更软,躺进去很舒服,像盖着被子。”
李山槐想跑,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雪地里,根本迈不开。他看见王老五的手伸向他的胸口,抓住了那枚护身符。红布瞬间就被冻住了,王老五轻轻一扯,护身符就碎成了粉末,随风飘走了。
失去护身符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胸口钻了进来,李山槐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王老五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和雪地里的其他影子混在了一起。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像是王老五的声音,又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这条路,我会记得很清楚……”
“你会替我的,就像我替他一样……”
“雪多白啊,像裹尸布……”
李山槐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前走,朝着黑风口的方向。他的脚也离开了地面,像王老五一样,在雪地里飘着。他的粗布褂子变得干爽,裤脚没有沾半点雪沫子。他的脸上,也渐渐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大,看起来不太自然。
三天后,雪停了。山下李家村的人发现李山槐不见了,组织人进山寻找。他们在守林屋找到了他的猎枪和柴刀,却没找到他的人。有人说,在黑风口的乱葬岗上,看见一个樵夫模样的人影,背着柴捆,在雪地里飘来飘去,脚不沾地,裤管干爽。
又过了几天,一个迷路的货郎闯进了这片山林。雪又开始下了,他在山神庙旁的守林屋前,看见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褂子的樵夫,正站在风雪里,帽檐压得很低。
“大哥,请问黑风口怎么走?”樵夫开口问道,声音沙哑沉闷,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货郎犹豫了一下,指了个方向。他看见樵夫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说:“这条路,我会记得很清楚。”然后,樵夫转身走进了风雪里,脚步很轻,雪地上没有留下半个脚印。
货郎走进守林屋,看见墙角堆着一捆柴,枝桠是青白色的,透着刺骨的寒意。他伸手摸了摸,柴枝“咔嚓”一声断了,断面没有一点生气。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他突然想起山下老人说的话,关于冻死鬼和替身的传说,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爬了上来。
门外,风雪又大了起来。有极轻的脚步声,开始在屋子周围徘徊,“嗒、嗒、嗒”,从来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