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蛤蟆替身

孙二娘这边已经在李老蔫家外屋地(厨房)布置开了。她把那张平时吃饭的旧八仙桌拖到屋子当间,蒙上一块黄布,算是法坛。坛上摆着那碗清水,还有几道用朱砂画在黄裱纸上的符。她让李老蔫把家里那个平时用来储水、能装下大半个人的酱色大水缸刷洗干净,放在八仙桌旁边,里面添上七分满的清水。

法事是在半夜子时开的坛。屋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苗忽闪忽闪,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的。孙二娘披散着花白的头发,手里拿着把桃木剑,围着八仙桌和水缸转圈,步子很怪,时快时慢,嘴里唱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那调子忽高忽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她拿起一道符,在煤油灯上点燃,灰烬簌簌地落进水碗里。然后又拿起另一道符,贴在了那只被捆着的公蛤蟆背上。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她用一根崭新的、浸过鸡血的红绳,一端死死地系在了蛤蟆的一条后腿上,打了个古怪的结。另一端,则小心翼翼地系在了炕上张桂兰的右手腕上。那蛤蟆被放在冰冷的地上,就在大水缸的旁边,因为腿被拴着,只能不安地原地蹦跶,发出“噗嗒、噗嗒”的沉闷声响。

孙二娘做完这一切,额上也见了汗。她神色极其严肃地对李老蔫和他找来帮忙守夜的侄子交代:“这蛤蟆,就是桂兰的替身。从此刻起,整整七天七夜,一百六十四个时辰,你们必须轮班,目不转睛地看着它!记住,是眼睛一刻都不能离!绝不能让它离开你们视线,更绝不能让它沾到这水缸里的水,或者死掉!要是这替身没了,法就破了,那东西……”她顿了顿,瞥了一眼那口幽深的水缸,“……就会顺着这根红绳,彻底缠死桂兰,到时候,大罗金仙也难救!那可是滔天的大祸!”

她的话像钉子一样,楔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头两天,是李老蔫和他大侄子守。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死死盯着地上那只蛤蟆。那蛤蟆也焦躁,不停地试图蹦开,但红绳拴着,它最大的活动范围,也就在离水缸一尺远的地面上。它鼓着气囊,发出“咕嘎、咕嘎”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说来也怪,自打法事做完,炕上的张桂兰,呼吸好像平稳了些,虽然还是昏迷,但脸上似乎有了一丁点活气儿。这细微的好转,给了李老蔫莫大的希望。

第三天,第四天……守夜的人轮换着,谁也不敢大意。屋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香火、朱砂和蛤蟆身上那股土腥气混合的怪味儿。那口水缸静静地立在墙角,缸里的水映着守夜人手里马灯的光,幽幽地泛着微光。偶尔有水滴从缸沿滴落,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都能让守夜的人心惊肉跳。

到了第六天夜里,是李老蔫自己守。连日的担忧、疲惫,加上秋深露重带来的寒意,一起袭上身来。他坐在小板凳上,身子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皮子开始不由自主地打架。他看着地上那只蛤蟆,它好像也累了,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肚皮一鼓一鼓的。红绳的另一端,连着炕上似乎正在好转的媳妇。他心里琢磨,就剩最后一天一夜了,眼看就要成功了,等桂兰好了,一定好好谢谢孙二娘,给屯子里土地庙捐点香油钱……

他这么迷迷糊糊地想着,脑袋越来越沉。窗外,风声好像也停了,万籁俱寂。他就这么着,身子一歪,靠在墙上,打了一个盹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间,也可能有一炷香的功夫,李老蔫猛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心里叫声“不好!”,赶紧揉眼往地上一看——

地上空空如也!只有那根红绳,一头还系在炕上媳妇的手腕上,另一头……另一头延伸出去,竟然垂进了那个大水缸里!

李老蔫的魂儿瞬间飞了一半!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水缸边,伸头往里一看——

只见那只蛤蟆,直挺挺地漂在水面上,四条腿伸得僵直,肚皮朝上,已经淹死了。缸里的水被它挣扎时搅动过,泛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正慢慢平静下来。那根红绳,还死死地拴在它的后腿上,像一道索命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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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蔫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水缸里。他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完了!全完了!

就在他瘫软在地,万念俱灰的当口,猛然间,听得炕上传来“呃”的一声长吟!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倒像是……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喘上来一口气。

李老蔫猛地回头,只见昏睡了好几天的张桂兰,竟然直挺挺地、像个木头橛子似的,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她的眼睛睁得溜圆,瞳孔却在扩散,里面没有一丝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黑。她就那么坐着,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看了有那么几秒钟,然后,身子一软,又“噗通”一声倒回了炕上,没了声息。

李老蔫连滚带爬地过去,摇晃她,呼唤她。过了好半晌,张桂兰的眼皮才颤动了几下,慢慢地,又睁开了。

“桂兰?桂兰?你……你醒了?”李老蔫声音发抖,带着哭腔,心里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张桂兰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空洞,陌生,还带着一丝……孩童般的茫然。她看了李老蔫好久,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然后,她开口了。发出的声音,让李老蔫浑身的汗毛“唰”一下,全都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