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尖叫着溃散,连滚带爬地逃出老仓房。赵卫国也被那股寒气逼得连连后退,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看着仓房内那具睁开一丝眼缝的冰尸,和旁边保持着攻击姿态的冰雕赵老四,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彻底浸透了他的灵魂。
陈满仓的怨魂,力量正在急剧增强。他已经不再满足于警告了。
满月之夜,终于来临。
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俯视着死寂的靠山屯。月光下的卧龙河,泛着惨白的光,河面的浮冰相互撞击,声音空洞而遥远。
整个屯子,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人敢点灯,也没有人敢入睡。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和牲畜不安的躁动,显示着这里还有活物。
赵卫国没有待在家里。他独自一人,站在村口的老仓房外。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吴老嘎死了,可能知道当年全部真相的人都已不在。但他找到了那些旧纸片,他知道了陈满仓可能蒙受的冤屈。或许,这就是关键。
他推开仓房那扇结满白霜的木门。里面比外面更冷,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具巨大的冰块依然立在中央,陈满仓青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清晰,那睁开的眼缝里,黑暗仿佛更深了,隐隐有冰蓝色的幽光流转。旁边的赵老四冰雕,保持着永恒的惊恐姿态。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他走到冰块前,缓缓跪了下来。这不是屈服,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对生命,对过往错误的忏悔姿态,尽管那错误并非由他直接造成。
“陈满仓…” 他的声音在死寂寒冷的仓房里显得异常清晰,“我叫赵卫国,是靠山屯赵家的后人。我…知道你可能受了冤屈。”
他拿出那些发黄的纸片,放在冰块前的地上。“我找到了这些…虽然不能完全证明什么,但我知道,当年说你偷祭品的事,可能有假。是当时的族长家…拿走了东西,让你顶了罪。”
冰块没有任何反应,但那刺骨的寒意似乎凝滞了一瞬。
“我知道,这种冤屈,这种痛苦…无法用言语形容。被自己信任的乡邻背叛,被活生生封在冰河之下,承受那种极寒和绝望…六十年…你的怨,你的恨,我…能理解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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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勇敢地迎向那眼缝中的黑暗。“但是,靠山屯的人,不全是当年害你的人。很多是无辜的,他们的祖辈可能也只是愚昧、胆小,不敢站出来说话。还有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放过他们。”
“如果你非要报复…就报复我一个人吧。我是屯里为数不多读过书的年轻人,如果我祖辈也参与了那件事,我代表他们,向你认错!向你这六十年的痛苦认错!”
说着,他俯下身,用最庄重的礼节,对着冰块,磕了三个头。
当他抬起头时,惊讶地发现,冰块表面,那暗红色的捆仙绳,似乎亮了一下,一种温润的、类似血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同时,他感觉到怀里有东西在发烫。他摸出来,是那本记录着陈满仓“罪状”的旧账本。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捆仙绳…至阳至刚…锁魂,也隔绝怨气…平衡…
仪式…了结因果…
吴老嘎含糊提到的“血债”、“认错”、“代价”…
他猛地明白了!
这个仪式,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咒语或阵法。它需要的是真相,是忏悔,是血亲后代直面错误的勇气,以及…终结这持续六十年仇恨的“代价”!
他站起身,目光坚定。他搬来几块石头,在冰块前垒成一个简易的祭台。他将那本旧账本放在上面,又拿出从吴老嘎家找到的、可能是当年族长效物的一个铜烟嘴,放在账本旁边。
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的棉袄,露出胸膛。月光下,年轻的皮肤冒着丝丝热气。
“陈满仓!当年的错误,由这本记录罪状的账本和族长信物为证!今日,我赵卫国,作为靠山屯的后人,以此血,洗刷部分罪孽!望你能平息怨怒,放下仇恨,魂归安宁!”
说完,他拔出随身携带的、用来防身的短刀,一咬牙,在自己的左臂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滚烫的鲜血顿时涌出,滴落在祭台的石头和账本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血液竟没有立刻冻结,反而像灼热的铁水,在冰冷的石面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他将淌血的手臂,直接按在了那巨大的冰块上!
“嘶——”
一股剧烈的白气猛地从接触点爆发!赵卫国感觉自己的血液和生命力量,正被冰块疯狂地汲取!极寒顺着手臂蔓延,几乎要冻结他的心脏。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晕厥。
但与此同时,他清晰地看到,冰块内部的陈满仓尸体,那腰间的捆仙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如同燃烧的火焰,瞬间包裹了整个尸体,并且透过冰层,照射出来!冰块发出“咔嚓咔嚓”的巨响,表面出现无数道裂痕!
那睁开的眼缝,在红光中缓缓闭合了。陈满仓青白的脸上,那最后一丝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气息,似乎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死寂的安宁。
捆仙绳上的红光也逐渐暗淡下去,恢复成那种暗沉的红色,但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淡无光。
“轰隆!”
巨大的冰块彻底碎裂,垮塌下来,变成一地晶莹的碎渣。陈满仓的尸体暴露在空气中,迅速失去了那种栩栩如生的状态,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仿佛六十年的时光一瞬间在他身上流逝。只有那根捆仙绳,依旧紧紧地缠绕在他腰间。
几乎在冰块碎裂的同时,赵卫国清晰地感觉到,笼罩在靠山屯上空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骤然消失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以及人家窗户里试探性亮起的灯火。
他虚弱地瘫倒在地,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覆盖着一层薄冰。他挣扎着看向仓房外,月光依旧清冷,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怖寒意,已经消退。
天快亮时,有胆大的村民循迹找来,发现了昏迷的赵卫国和满地冰渣中那具迅速腐坏的干尸,以及旁边那尊属于赵老四的、真正的人形冰雕。
赵卫国被抬回家,高烧了三天三夜。等他醒来时,才知道,屯里家家户户水缸里的冰碴子,在那个满月之夜后,就彻底融化,再也没有出现。井水也恢复了清甜。试图离开村子的人,也成功走了出去,河面的浮冰奇迹般地消散了。
靠山屯,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赵老四的冰雕,人们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将其融化或敲碎,最后只能连同那具迅速腐烂发臭的陈满仓尸身,一起抬到卧龙河边,深埋进了河滩之下。埋下去的时候,有人似乎听到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冰裂般的叹息。
赵卫国的左臂保住了,但留下了严重的冻伤,每逢阴雨天,就会刺骨地疼痛,仿佛在时刻提醒他那个恐怖的夜晚。他也成了屯里最沉默的人。
屯子里的人,绝口不提那个春天发生的事情,仿佛那只是一场集体噩梦。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有靠近过卧龙河那个埋葬秘密的河汉子。祭祀河神的传统,也悄无声息地废止了。
只有夜深人静时,偶尔还能听到卧龙河方向传来隐隐的、冰块碰撞的声响,像是永恒的咒怨,低回在每一个靠山屯人的记忆深处,永不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