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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奶奶欠你们的,我来还。”我对着坛子说,“盐我会天天添,不会断,你们别再出来吓人了。”
话音刚落,坛子里的纸人突然都不动了,闭着的眼睛,好像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黑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心里一紧,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就在这时,我看见坛底漂着一个纸人,穿着小小的军大衣,跟爹的那件一模一样,脸上的红墨水,像是在流泪。
我突然明白,那个夭折的孙儿,可能不是爹的兄弟,而是爹自己。太奶奶当年造了个“替身”,替爹活了下来,而现在,该我来养着这些“替身”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想着离开老宅。我把爹的骨灰埋在了院子里的柳树下,把爷爷的猎枪擦干净,挂在了墙上,太奶奶的旧木箱放在炕头,里面的萨满鼓和剪子,我每天都会擦一遍。我在镇上找了份看林的工作,每天早上都往地窖里添盐,看着那些纸人在盐水中慢慢“长大”,脸上的红脸蛋越来越艳。
嚼东西的声音再也没在夜里出现过,盐罐里的盐也不再失踪。有时候我会坐在地窖门口,跟那些纸人说话,说爹当年的糗事,说镇上的新鲜事,说山里的雪又下大了。坛子里的纸人,好像能听懂我的话,每当我说起太奶奶,它们就会轻轻地动一下,像是在点头。
年关将近的时候,王老太来老宅看我,看见我在往地窖里添盐,叹了口气:“你太奶奶当年也是没办法,她不想让林家断了根。”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手里的盐袋快空了,“现在我是林家唯一的人,该我守着了。”
王老太走后,我坐在院子里的雪地上,看着墙上的猎枪,突然觉得这老宅也不是那么可怕。太奶奶用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守着林家的血脉,现在轮到我了。雪还在下,落在我的脸上,化了,凉丝丝的,像是太奶奶的手,在摸我的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太奶奶坐在炕头,手里拿着剪子,正在剪纸人。那些纸人在她手里活了过来,围着她转圈,嘴里嚼着盐,“嘎吱嘎吱”的,声音很响,却不吓人。太奶奶笑着对我说:“娃,盐是命根子,得好好守着。”
我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屋里,暖烘烘的。我起身走进厨房,拿起盐罐,往地窖走去。坛子里的纸人,又多了一个,穿着跟我身上一样的棉袄,闭着眼睛,嘴角沾着盐粒,像是在笑。
我把盐倒进坛子里,看着盐水慢慢漫过那个新的纸人,心里很平静。我知道,这个债,我要还一辈子,也许我的儿子,我的孙子,也要接着还。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林家的人,从来都是守信用的,欠了的债,总得还。
雪停了,院子里的柳树冒出了一点绿芽,虽然很小,却很有生机。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林,突然听见地窖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嚼盐声,很轻,很有节奏,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在这个东北的寒冬里,不停地唱着,唱着林家的故事,唱着盐的传说。
我走进屋,拿起太奶奶的萨满鼓,轻轻敲了一下。“咚”的一声,地窖里的嚼盐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更欢快了。我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锅里的水开了,冒着热气,我往里面撒了点盐,香味飘了出来,混着地窖里的咸腥味,成了老宅里最寻常的味道。
年三十那天,我包了饺子,煮了两碗,一碗放在院子里的柳树下,给爹,一碗端进地窖,放在坛子旁边。“过年了,”我对着坛子说,“吃点饺子吧,别总嚼盐了。”
坛子里的纸人,突然都动了起来,围着那碗饺子,像是在欢呼。我看着它们,突然觉得,它们不是什么“脏东西”,而是林家的一部分,是太奶奶的牵挂,是爹的念想,也是我的责任。
外面传来了鞭炮声,是镇上的人在过年。我坐在地窖门口,听着鞭炮声,听着坛子里的嚼盐声,心里很暖。这个年,我不孤单,有爹,有太奶奶,还有一坛子的“家人”陪着我。
夜深了,我回到东屋的炕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我看见一群穿着彩衣的小纸人,围着我跳舞,嘴里嚼着盐,“嘎吱嘎吱”的,声音很响,却很温柔。太奶奶站在旁边,笑着对我说:“娃,好好守着,林家的根,不能断。”
我点了点头,在梦里笑了。我知道,我会守着这个老宅,守着这坛嚼盐,守着林家的血脉,直到我也变成一个纸人,泡在盐水里,嚼着盐,等着下一个林家的人,来续写这个故事。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去地窖添盐。掀开坛子的盖子,我发现里面的盐水清澈了很多,那些纸人,脸上的红脸蛋更艳了,像是抹了胭脂。最边上的那个纸人,穿着我的棉袄,闭着的眼睛,好像睁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黑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我笑了笑,把盐倒进坛子里,轻声说:“早啊,新伙计。”
坛子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嚼盐声,像是在回应我。阳光从地窖的通气口照进来,落在盐水上,泛着淡淡的金光。我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冷了,以后的每个冬天,都不会冷了。因为我有一坛子的“家人”,有吃不完的盐,还有一个永远不会断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