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山长舒一口气,抹了把汗,走向树桩。他本想看看年轮,估算这棵树的树龄,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树桩断面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树桩的年轮中心,清晰地嵌着半张扭曲、干枯的人脸。
那不是雕刻,也不是自然的木纹形成的巧合。那张脸的轮廓分明,眼窝深陷,嘴巴微张,表情痛苦至极,木质纹理与人脸肌肉纤维已浑然一体,仿佛树在生长时将其包裹了进去。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半张脸的材质虽然主要是木头,但在某些角度下,竟隐约呈现出皮革般的质感,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毛孔和皱纹。
赵大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呕吐出来。他连连后退,绊倒在积雪中,又手脚并用地爬起,头也不回地向工棚跑去。
回到工棚,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工友们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钻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孙福来看了看他,又望了望老林子的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赵大山第一次听到了那声音。
夜深人静,工棚里鼾声四起。赵大山辗转反侧,一闭眼就是那半张扭曲的人脸。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一阵清晰的“梆...梆...梆...”声传入耳中。
是斧头砍树的声音。
他猛地坐起,侧耳细听。声音从老林子方向传来,遥远但真切,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坚定,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
“谁这么晚还在砍树?”他嘟囔着,推了推旁边铺位的王强。
王强睡眼惺忪:“大半夜的,说什么梦话呢?哪有人砍树?”
“你听不见吗?就那边,老林子的方向。”赵大山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强凝神听了片刻,摇摇头:“啥声也没有,就听见风刮得呼呼的。快睡吧,明天还得上工呢。”
赵大山愣住,其他人也都表示什么都没听见。唯有孙福来蜷缩在角落的铺位上,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发抖。
那一夜,赵大山彻夜未眠。砍树声时断时续,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彻底消失。
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上工,精神恍惚,差点被倒下的树砸到。孙福来悄悄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娃娃,现在信了吧?那是孤松的诅咒,它找上你了。”
“什、什么诅咒?”赵大山声音干涩。
“老辈人说,独棵松是山神爷的门柱子,也是囚笼。”孙福来的眼睛深陷,声音沙哑,“它里面关着冒犯山神的人的灵魂。树在,灵魂不得超生;树倒,灵魂虽得解脱,但砍树的人要接替它的位置,成为新的看守...或者,成为新的囚徒。”
赵大山想笑,却笑不出来。那天,他特意早早收工,趁着天还没黑就回到了工棚。他需要好好睡一觉。
可是当夜幕降临,那声音又来了。
“梆...梆...梆...”
比前一晚更近了些,也更清晰了些。仿佛那个看不见的砍树人,正一步步向工棚逼近。
赵大山用被子紧紧捂住耳朵,无济于事。那声音像是直接钻进他的脑海,与他的心跳共鸣。他感觉自己也要随着那节奏,一下,又一下,永无止境。
第三天,他借口家中有事,向场长请假,打算回几十里外的家里躲几天。场长看他脸色极差,准了假。
赵大山的家在场部家属区,一个远离老林子的小平房。他妻子早逝,只有一个老母亲和六岁的儿子小宝。回到家,看到母亲关切的目光和儿子欢快的笑脸,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也许离开林场就没事了,”他安慰自己,“那声音只是心理作用。”
当晚,他早早睡下。连续几天的失眠让他疲惫不堪,很快就进入梦乡。
然而,午夜时分,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梆...梆...梆...”
就在窗外!不,好像就在院子里!
赵大山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了睡衣。他颤抖着撩开窗帘一角,院子里月光皎洁,积雪反射着冷光,空无一人。但那砍树声却真切得仿佛就在耳边,他甚至能分辨出斧头落下后,木屑飞溅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