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冰下的黑发祭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的东西,质地像是玉石,却又透着一种不祥的青黑色。他把它在皮袄上擦了擦,凑到眼前仔细看。

这一看,差点让他魂飞魄散。

那不是什么玉石,那是一张人脸!一张极其微小,却五官清晰可辨的人脸!眼睛、鼻子、嘴巴,甚至眉毛,都如同微雕般细致入微。那张脸的表情极度扭曲,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嘶吼,整个面容都凝固在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之中。

张永贵手一抖,那枚诡异的人脸玉石差点脱手掉落冰面。他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信邪,又抓起第二条鱼,剖开。同样,在内脏里,他又找到了一枚。这张脸的细节有所不同,眼睛紧闭,眉头紧锁,像是在承受巨大的折磨。第三条,第四条……他疯了一样把网里的鱼全都剖开,每一条鱼的腹腔里,都藏着一枚这样的小巧、精致、却散发着无尽邪异和痛苦的人脸玉石!它们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充满了临死前的绝望和怨毒。

冰窟窿,黑发,鱼腹中痛苦的人脸……这一切彻底击垮了张永贵这个老渔夫的心理防线。他再也顾不上那些渔具,甚至顾不上那团还在网上的黑发,像丢了魂一样,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江心。怀里,紧紧攥着那几枚刚从鱼腹中取出的、冰冷却又仿佛带着灼热痛感的人脸玉石。

他一路狂奔,积雪被他踩得纷飞,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却只觉得那呜咽的风声里,夹杂着女人和孩子的哭泣。他一头撞开了屯子最尽头那座低矮泥草房的门,那是老孙头的家。

老孙头正围着火盆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到脸色惨白、浑身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张永贵,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永贵?你这是咋了?撞见鬼了?”

张永贵嘴唇哆嗦着,摊开手掌,那几枚沾着鱼血和污泥的人脸玉石,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泛着诡异的光。

老孙头凑近了些,眯着眼仔细一看。这一看不要紧,他那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拿着旱烟袋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烟锅里的火星都抖落到了裤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这……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来的?!” 老孙头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江……江心……冰缝里冒出头发……鱼……鱼肚子里……” 张永贵语无伦次,但老孙头却听明白了。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门口,警惕地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紧紧关上门,插上门栓,仿佛外面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回到火盆边,佝偻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永贵以为他睡着了,只有火盆里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该来的……还是来了……” 老孙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五十年……整整五十年了……我还以为到我闭眼,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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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示意张永贵坐下,往火盆里添了块柴,跳动的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明明灭灭。

“那是民国……不,怕是还得往前捎捎,清末那会儿的事了。” 老孙头陷入回忆,眼神变得悠远而恐惧。 “咱屯子那时候还不叫靠山屯,人也没现在多。江里……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淹死人,还净是些大姑娘小媳妇。捞上来的尸首,一个个都憋着一股子怨气,脸色青紫,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甲里全是黑泥和水草。后来,请了高人来看,说是江底埋着个‘辫子坟’。”

“辫子坟?” 张永贵疑惑地重复。

“嗯呐,” 老孙头点点头, “里头埋的,据说是前清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为啥投的江,说法多了,有说是被负心汉骗了身子又抛弃,有说是家里逼嫁不从,还有说是被邪祟缠身失了魂……反正,是带着天大的冤屈跳的江。她那怨气太重,入不了轮回,就化成了‘水魃’(一种传说中的水中厉鬼),在江里兴风作浪,专找替身。她那头发,据说投江时散开了,又长又黑,死后就化成了怨念的根须,能缠人魂魄。”

“后来,大概就是我十来岁,刚给老萨满当助手跑腿那阵,屯子里实在没法子了,凑钱请来了一伙外乡的‘河工’。这伙人不一样,不光是会治河修堤,更懂些……镇邪驱鬼的法门。他们在江心鼓捣了三天三夜,不让旁人靠近。我那时候年纪小,好奇,偷偷趴在江坎子上的柳毛丛里看过几眼。” 老孙头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他们……他们在江心冰面上,用黑狗血和朱砂画了好大一个圈子,里面是看不懂的符咒。然后,用了九根碗口粗、削尖了的黑桃木桩,用大锤生生钉进了江心冰层,一直钉到江底!那锤子砸在木桩上的声音,闷响闷响的,听着就心慌。他们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那调子,又古怪又瘆人,不像人唱的,倒像是鬼哭。”

“领头的那个老河工,事后跟我师傅,就是老萨满,喝了一顿酒,喝多了才漏了点口风。他说,他们用那阵法,把那小姐的怨魂暂时镇在了江底淤泥里。那九根桃木桩,就是锁住她的‘镇魂钉’。但他说,那小姐的怨气实在太重,又牵扯了‘怨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