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很长,朕一时也讲不完。” 林锋然转移了话题,似乎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郁,“你若喜欢,朕让文书房选几个伶俐太监,每日来一段,笔录成文,送来给你解闷,如何?”
“这……如何使得?” 江雨桐连忙推辞,“陛下日理万机,岂可为这等小事分心?民女愧不敢当。”
“无妨,不过朕口述,他们记录,费不了多少事。” 林锋然摆摆手,不容置疑,“整日闷着,不利于恢复。有点事情想想,也好。”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许,“就当是……朕谢你当日提醒之情。”
他指的是火场前,她隐约嗅到火油味、听到异响的提醒。虽然那未能阻止灾难,却给了他追查的关键线索。
江雨桐心头微颤,垂下眼帘:“民女惶恐,未能阻止灾祸,岂敢居功。”
“功过朕心里有数。” 林锋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好生将养便是。”
他说完,便起身离去,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找了个给她解闷的法子。
然而,从第二日起,每日午后,必有一名眉清目秀、笔迹工整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将一叠墨迹未干的稿纸送至东暖阁,上面正是林锋然口述、由文书房太监笔录整理的《水浒》故事。有时一日只有两三页,有时则有十来页,视他政务繁忙程度而定。故事从林冲雪夜上梁山,讲到晁盖曾头市中箭,再到宋江逐步统领梁山,招安争议,北上征辽,南下讨方腊……情节跌宕,人物纷繁。
江雨桐便有了每日的期待。她细细阅读那些文字,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个深夜批阅奏章疲惫不堪的帝王,是如何在间歇时,凝神回忆,将另一个时空的慷慨悲歌,娓娓道来。他讲述的语气时而激昂,时而低沉,时而带着讥诮,时而又流露无奈,都透过那略显拘谨却力求准确的文字,传递出来。
她沉浸在那水泊梁山的天地里,为英雄的豪情热血而激动,为他们遭遇的不公而愤懑,也为那注定的悲剧结局而提前感伤。读到鲁智深坐化六和寺,留下一句“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时,她怔忡良久,潸然泪下。读到武松断臂出家,林冲风瘫而逝,她亦久久不能平静。
这已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忠义名节与生存现实之间永恒的纠葛与无奈。她开始明白,他为何独独选了这样一个故事。他在借古喻今,也在抒怀。
林锋然再来时,两人之间的话题,便常常围绕这《水浒》展开。他不再总是皇帝,她也不再总是那个谨小慎微的民女。他们争论李逵是天真赤子还是杀人魔王,唏嘘卢俊义一身好武艺却落得凄惨下场,感慨宋江一心招安是对是错……思想的碰撞,让彼此都看到了对方内心不曾轻易示人的角落。
“朕有时觉得,这宋江,像极了朝中某些人。” 一次,林锋然看着最新送来、写到宋江极力主张招安的章节,忽然冷笑,“满口忠义,心心念念招安封诰,却忘了最初上梁山是为的什么。是真心想替天行道,还是只想给自己换个‘正道’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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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雨桐默然片刻,轻声道:“或许……两者皆有。人处江湖,身不由己。宋江身为首领,需为众兄弟谋个出路。招安,在他看来,或许是唯一能让众兄弟‘洗白’身份、封妻荫子的正途。只是……他低估了庙堂的险恶,高估了‘忠心’的价值。”
“是啊,忠心……” 林锋然嗤笑一声,语气复杂,“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有时就是忠心。尤其是对某些人、某些位置的忠心。”
江雨桐心下一凛,知他意有所指,或许是想到了石亨,想到了朝中那些口是心非的臣子,甚至……想到了那隐藏在暗处、不知真面目的“癸”字黑手。她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不过,” 林锋然话锋一转,看向她,眼中带着探究,“若换做是你,在那梁山之上,是愿意跟着宋江招安,搏个前程,还是像李俊、童威童猛那样,寻机远走海外,逍遥自在?”
这问题突如其来,且有些敏感。江雨桐仔细想了想,才道:“民女一介女流,不懂天下大事。但觉……李俊等人,看得透彻。庙堂既不容,何必勉强?天地广阔,自有容身之处。只是……” 她顿了顿,“这般抉择,也需有那份见识与魄力,更需有放下功名利禄的淡然。非大智慧、大勇气者不能为。”
“放下……” 林锋然喃喃重复,目光有些飘远。放下这万里江山,九五之尊?他自嘲地笑了笑,这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选项。“是啊,谈何容易。”
这日之后,林锋然来得更勤了,有时甚至会将未批完的奏章带到东暖阁外间,处理一会儿公务,便进来与她说几句话,或讨论一段水浒故事。高德胜和冯保对此视若无睹,只尽心守着门户。东暖阁渐渐成了林锋然处理完繁重朝政后,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盔甲、喘息片刻的隐秘角落。而江雨桐的存在,也悄然从“需要保护的证人”,变成了某种心灵上的慰藉与共鸣。她聪慧而不卖弄,通透而不世故,沉静中自有力量,能听懂他话中的未尽之意,也能给他带来不一样的视角。
然而,表面的宁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冯保那边的调查,陷入了僵局。前朝宫绦样式老旧,流散太多,难以追查具体来源。而能接触西暖阁旧址的太监宫女,经过层层筛查,竟无一有明确嫌疑,那枚玉扣如同凭空出现。慈宁宫、端懿宫那边,更是铁板一块,毫无破绽。太皇太后依旧深居简出,礼佛念经;端懿太妃也安分守己,除了偶尔去慈宁宫请安,便是闭门不出。
赵化的病情依旧反复,时好时坏,太医束手无策。那诡异的铃声,也再未响起,仿佛那夜的惊扰只是一场幻觉。
但林锋然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暴风雨前更令人窒息的宁静。敌人就像隐匿在黑暗中的毒蛇,一击不中,便缩回洞穴,等待下一个时机。而他,必须比对方更有耐心。
这天夜里,批阅奏章直到子时。林锋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踱步到东暖阁外。里面烛火已熄,想来她已睡了。他驻足片刻,正要转身离开,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他脚步一顿,示意门口值守的嬷嬷噤声,轻轻推门而入。
内室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棂洒入,映出榻上那个微微颤抖的、蜷缩的身影。江雨桐用被子蒙着头,压抑的哭声从被褥缝隙中漏出,充满了惊惶与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