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道道人事任免诏书经由通政司明发天下时,整个京城仿佛都松了一口气,又带着新的期待与不安。旧的秩序被打破,新的格局正在形成。
忙完这些,日已西斜。林锋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挥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一人。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解决了外朝的大患,安排了紧要的政务,他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反而升起一股更深沉的疲惫与孤寂。
权力巅峰,俯瞰众生,却也是孤家寡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无数人生死。铲除了石亨,还有“癸”字;安抚了朝臣,后宫却疑云密布;江南瘟疫渐熄,赵化却昏迷不醒……
还有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越过重重宫墙,仿佛能看到那偏僻静谧的西暖阁。江雨桐服下根据墨夷残方和太湖查获的丹药反向推导配制的解药后,高热已退,呕血已止,脉象趋于平稳,但人依旧昏昏沉沉,时醒时睡,气息微弱。太医说,毒已深入脏腑,伤了根本,加之此前大火吸入烟尘、体质孱弱,能否完全康复,何时苏醒,全靠她自身造化。
自身造化……林锋然心中一阵刺痛。是他将她卷入这漩涡,却无法保她周全。即便贵为天子,也有力所不及之事。
“陛下,”高德胜悄步进来,捧着一碗温热的参汤,“您操劳一日了,进点汤水吧。”
林锋然摆摆手,没接,沉默片刻,问:“西边……今日如何?”
高德胜会意,低声道:“回皇爷,太医半个时辰前刚去请过脉,说江姑娘脉象较昨日平稳些许,但仍未清醒。进了一些参汤米油,皆能缓缓咽下。只是……气色依旧很差。”
“用最好的药,缺什么,去内库取,去太医院拿。告诉太医,救醒她,朕重重有赏。”林锋然的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明白,太医们必定尽心竭力。”高德胜顿了一下,又道,“冯公那边……又递了牌子,说有要事禀奏。”
林锋然眼神一凝:“宣。”
冯保再次进来,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手中捧着一个不大的紫檀木盒。
“查到了什么?”林锋然直接问。
“陛下,老奴遵旨,未敢惊动慈宁宫,但加派了可靠人手,暗中监视与那暴毙粗使宫女有过接触的所有人,包括慈宁宫外围的采买、杂役。今日,盯梢的人发现,慈宁宫一名负责外出购买脂粉的头等宫女,在路过御花园僻静处时,似是无意中掉落此物。”冯保将木盒小心翼翼放在御案上,打开。
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小块深蓝色、绣着缠枝莲纹的丝绸边角料,与之前在行宫发现的残片质地、花纹一模一样!边角料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指甲盖大小、极其精致复杂的图案——那图案,赫然是由许多细小的“癸”字变形符文环绕着一弯残月组成!而在残月中心,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透着一种古老的诡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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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锋然瞳孔骤缩!不是简单的“癸”字,而是“癸”与“残月”的结合体!这图案,与之前发现的任何“癸”字符号都不同,更加复杂,更具象征意义!残月教!真的是他们!而且,这图案出现在与慈宁宫有关的宫女身上!
“那宫女现在何处?”林锋然声音发紧。
“已……已不见了。”冯保低头,“盯梢的人一时疏忽,跟丢了。等再找到时,人已……已溺毙在太液池偏僻处。捞上来时,手中紧紧攥着这木盒。经查,此宫女入宫八年,身家清白,平日沉默寡言,并无异常。这木盒和丝绸,亦非宫中之物。”
又死了!又是灭口!对手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慈宁宫那边有何反应?”林锋然强迫自己冷静。
“尚无任何异常。太皇太后近日凤体违和,一直在静养,未曾出宫。”冯保答道,“但老奴查到,这溺毙的宫女,与之前端懿太妃宫中那个暴毙的、藏有‘癸’字香囊的宫女,竟是同乡,且同年入宫。”
同乡!同年入宫!这绝不是巧合!一条隐约的线,似乎将端懿太妃与慈宁宫联系了起来。是有人刻意布局,混淆视听?还是这两宫深处,都已被那诡异的“残月癸水”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