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川站在殿门前,看着太医们将郑清源抬上软轿,看着那抹刺目的血迹在雪地上慢慢晕开,融化了周围的雪,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板。
雪花无声飘落,很快将那血迹覆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郑清源被抬走后,朝会继续,但已无人有心议事。赵小川草草结束了朝会,留下几位重臣在偏殿议事。
偏殿内,炭火烧得很旺,但寒意依然从四面八方渗入。窗外,雪已下得铺天盖地,整个汴京城银装素裹。
“陛下,”章惇面色凝重,“寿王虽已被擒,但其党羽未尽。北疆、成都、甚至汴京,恐有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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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孝宽道:“皇城司已掌握名单,正在暗中抓捕。只是……禁军那边,有些异动。”
赵小川抬眼:“什么异动?”
“今日当值的殿前司侍卫中,有七人是寿王旧部。”曾孝宽低声道,“虽未参与今日之事,但事发时,他们站位靠近御座,且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若不是皇后娘娘及时掷刀,狄指挥使又及时赶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
孟云卿蹙眉:“禁军乃宫城根本,若有异动,非同小可。”
“臣已让狄青彻查殿前司。”曾孝宽道,“但禁军三衙——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兵力数万,若真有人被寿王收买,后果不堪设想。”
赵小川沉默片刻,忽然问:“禁军粮饷,是谁在管?”
“户部拨银,兵部核发,具体由三衙都指挥使分派。”
“账目呢?”
“账目……”曾孝宽迟疑,“向来是兵部与三衙各自做账,互不统属。陛下是怀疑……”
赵小川起身,走到窗前。雪还在下,远处的宫阙楼阁都模糊在雪幕中。
“寿王能在禁军中安插人手,必是抓住了他们的把柄。”他缓缓道,“禁军将领,俸禄不高,但开销甚大。若有人克扣粮饷,或虚报兵额吃空饷,被寿王拿住,自然为其所用。”
章惇倒吸一口凉气:“陛下是说……禁军贪腐?”
“查一查就知道了。”赵小川转身,“曾卿,你与狄青配合,暗中调查三衙账目。不要打草惊蛇,先从寿王旧部查起。”
“臣明白。”
“还有,”赵小川顿了顿,“成都那边,刘文才敢进京告御状,背后必有依仗。赵远,你回成都后,彻查益丰号与寿王府的往来。特别是……军饷方面。”
赵远——他今日也在偏殿,闻言一震:“陛下怀疑益丰号参与军饷贪墨?”
“钱庄做汇兑,最清楚银钱流向。”赵小川道,“寿王府在北疆修别苑,钱从哪来?军粮能换木材石料,但工匠工钱、日常开销,总要现银。这些钱,若走官道银号,必有记录。若走私下的钱庄……”
他没说完,但赵远已懂了:“臣定查个水落石出!”
议事至申时方散。众人退出后,偏殿里只剩赵小川和孟云卿。
炭火“噼啪”作响。孟云卿为赵小川披上大氅,轻声道:“今日……真是惊险。”
赵小川握住她的手:“多亏你那一刀。”
“我只是急中生智。”孟云卿摇头,“倒是郑公……他今日之举,出人意料。”
“他在赎罪。”赵小川望向窗外,“二十年心结,今日了断。只是这代价……”
他没有说下去。郑清源吐血倒地的画面,还在眼前。
孟云卿靠在他肩上:“新政这条路,真是步步荆棘。”
“但必须走下去。”赵小川声音坚定,“今日朝会,看似凶险,实则让反对新政的势力彻底暴露。寿王倒了,郑清源退了,那些签名的官员也要被清查……这是清理朝堂的最好时机。”
他顿了顿:“只是,接下来的路更难。禁军、边关、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
两人依偎着,看着窗外飞雪。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酉时。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宫城的每一寸土地。
同一时刻,郑府。
郑清源被抬回府时,已不省人事。太医随行诊治,施针用药,忙了一个时辰,才勉强稳住气息。
“荣国公是急火攻心,加上年事已高,心脉受损。”太医对管家郑福低声道,“要好生静养,千万不能再受刺激。若能熬过这三日,或可慢慢调养;若不能……”
郑福眼圈红了:“太医,您一定要救救老爷!”
“我尽力。”太医开完药方,“按方抓药,每两个时辰服一次。若有变故,随时来叫我。”
太医走后,郑福守在床边。郑清源躺在锦被中,面色灰白,呼吸微弱。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几十年的老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黄昏时分,雪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
郑清源悠悠醒转。他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帐顶,愣了许久,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老爷!您醒了!”郑福喜极而泣。
郑清源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郑福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喂他喝下。
“我……睡了多久?”声音嘶哑。
“两个时辰。”郑福抹泪,“太医说,您要静养……”
郑清源摆摆手,示意他扶自己坐起。靠在软枕上,他看向窗外——夕阳、积雪、枯枝,构成一幅静谧的画卷。
“知文……出发了吗?”他问。
“孙少爷后日出发。”郑福道,“要等西北那边的文书……”
“让他……早点走。”郑清源喘息道,“汴京……要乱了。”
郑福一惊:“老爷?”
“寿王虽倒,余党未尽。”郑清源闭目,“陛下要清查禁军、整顿朝堂,必有大动荡。知文在西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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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喘几口气。郑福听着,泪又下来了:“老爷,您都这样了,还操心这些……”
“我……不操心了。”郑清源睁开眼,眼中一片平静,“该操心的……都操完了。郑家……交给知文了。”
他望向窗外,夕阳渐沉,最后一缕金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面容,在光中显得格外安详。
“福啊,”他忽然道,“还记得……我中进士那年吗?”
郑福点头:“记得。那是仁宗庆历二年,老爷您二十一岁,殿试二甲第七名。放榜那天,老太爷在府门前放了半条街的鞭炮。”
“是啊……一晃四十二年了。”郑清源喃喃,“四十二年……宦海沉浮,几经起落。做过清流,当过权臣,保过忠良,也……害过好人。”
他顿了顿:“王珪那件事……我确实有私心。但更大的私心是……怕动摇国本。那时边关不稳,若爆出亲王贪墨军粮,军心必乱……所以,我压下了。”
这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忏悔。郑福不敢接话。
“但我错了。”郑清源继续,“贪墨就是贪墨,隐瞒只会让蛀虫越来越多。今日我揭发寿王,不只是为自保,也是……赎罪。”
他看向郑福:“等知文从西北回来,你告诉他——为官之道,首在‘正’字。心正,身正,行事正。郑家百年诗书传家,不能毁在‘权术’二字上。”
“老奴……记下了。”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屋内昏暗下来,郑福要点灯,郑清源摆摆手:“不用了。我累了,想睡会儿。”
他躺下,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郑福守在床边,听着老爷均匀的呼吸,心中稍安。他轻轻掖好被角,正要退出,忽然听到郑清源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爷?”他俯身。
郑清源没有睁眼,嘴唇微动,声音细不可闻:“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吟罢,再无声音。
郑福等了片刻,确定老爷睡着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掩上门。
门外,庭院积雪深深。几株老梅在雪中绽放,暗香浮动。
这个冬至,真冷啊。
亥时,福宁殿。
赵小川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搁下朱笔。孟云卿端来参汤,见他眉宇间尽是疲惫,心疼道:“歇歇吧,今日够累了。”
赵小川揉着太阳穴:“还有件事没办。”
他从案头拿起一份名单——是今日在联名奏折上签字的六十三位官员。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籍贯、以及曾孝宽查到的“问题”。
“这些人,怎么处置?”孟云卿问。
“分三等。”赵小川道,“首恶七人,与寿王勾结最深,证据确凿,罢官下狱;从犯二十三人,收受贿赂但未参与谋逆,罢官流放;其余三十三人,跟风签名,罚俸降职,以观后效。”
孟云卿沉吟:“会不会……处罚太重?朝堂一下子空出这么多位置……”
“就是要空出来。”赵小川眼中闪过锐色,“空出来,才能让新人上去。书院那八个优秀毕业生,工部、户部、地方州县,都有空缺了。”
他顿了顿:“还有,郑清源致仕后,宰相之位空悬。我打算……让章惇接任。”
孟云卿点头:“章相确是最佳人选。只是他性子刚直,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不得罪人,怎么做宰相?”赵小川笑了,“新政要继续,就需要一个能扛事的宰相。章惇有魄力,也有能力,再配上沈括、李铁锤这些实务派,朝堂才能焕然一新。”
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郑知文要去西北,你让内务府准备些御寒的衣物、药材,以皇后的名义送去。那孩子……不容易。”
孟云卿温声道:“陛下有心了。郑公今日之举,虽是为赎罪,但也确实帮了大忙。”
“是啊。”赵小川望向窗外,“他这一生,功过难评。但最后这一着……算是给郑家留了条后路,也给新政添了把柴。”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宫灯的光晕中飞舞,像是无数白色的飞蛾。
“云卿,”赵小川忽然道,“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
孟云卿握住他的手:“陛下若不狠,今日倒在雪地里的,可能就是陛下。朝堂争斗,从来是你死我活。寿王筹谋二十年,若非郑公反水,今日结局如何,尚未可知。”
她顿了顿:“再说,陛下对郑公,已是从轻发落。罢相致仕,保留爵位俸禄,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赵小川点头,但心中依然沉甸甸的。他想起了现代职场,想起了那些办公室政治,想起了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权谋手段……如今身处这个位置,才明白有些事,不是想不想做,而是不得不做。
“明日,”他深吸一口气,“朕要去看看郑公。”
“太医说,他需要静养。”
“朕就在门外看一眼。”赵小川道,“有些话……朕想当面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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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云卿没有反对。她知道,丈夫心里有道坎,需要自己去迈。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城的飞檐斗拱,覆盖了汴京的大街小巷,也覆盖了今日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而在遥远的西北,郑知文正在收拾行装。他不知道祖父今日经历了什么,只收到一封简短的家书:“去西北,好好做事。郑家的未来,在你身上。”
他小心翼翼收起家书,望向窗外。西北的夜空,应该有很多星星吧?
三日后,郑府。
郑清源的身体稍有起色,已能坐起喝药。这日午后,他靠在榻上,听郑福念邸报。
“荣国公郑清源,因病致仕,赐爵荣国公,享一品俸禄……”郑福念到这里,顿了顿,“老爷,这是陛下给您的体面。”
郑清源闭目:“嗯。”
“寿王赵颢,贪墨军粮、勾结官员、意图谋逆,废为庶人,终身圈禁宗正寺……”
“那些官员呢?”
“涉案官员七十三人,罢官下狱者十一人,流放者二十三人,罚俸降职者三十九人。”郑福道,“朝堂……空了一半。”
郑清源睁开眼:“空了好。空了,才能换新人。”
他望向窗外。雪已停,阳光很好,院中积雪开始融化,檐下滴着水,发出“滴答”的声响。
“知文……走了吗?”
“今早走的。”郑福道,“皇后娘娘派人送了御寒衣物和药材,孙少爷走时,眼睛都红了。”
郑清源嘴角微扬:“这孩子……重情。”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郑清源一惊,挣扎着要下榻。赵小川已推门进来,见状摆手:“郑公不必多礼,躺着就好。”
他今日只穿常服,未带仪仗,只带了两个贴身太监。走到榻前,他看着郑清源苍白的脸,轻声道:“郑公可好些了?”
“劳陛下挂念,老臣……好多了。”郑清源想坐直,但力不从心。
赵小川在榻边坐下:“朕今日来,一是看看郑公,二是……有句话想当面说。”
他顿了顿:“那日朝堂上,郑公问朕——是只会写文章的官重要,还是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官重要。朕想了一夜,答案是:都要。”
他看着郑清源:“会写文章的官,能定国策、明礼法、传文明;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官,能安民生、实国库、强国家。二者缺一不可。过去重文轻实,是偏了;但若重实轻文,也是偏。朕要的,是文武兼备、经世致用的官。”
郑清源眼中闪过亮光:“陛下……悟了。”
“是郑公教朕悟的。”赵小川诚恳道,“新政三年,朕确实太急。步子迈得太大,扯到了太多人的利益。往后,朕会慢一些,稳一些,但方向……不会变。”
他起身,深深一揖:“郑公三朝元老,今日致仕,是大宋的损失。但郑公的孙子郑知文,朕会好好培养。郑家的诗书传家、经世致用,会在他身上延续。”
郑清源眼眶湿润,想说什么,但喉头哽咽,只深深点头。
赵小川告辞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郑公保重身体。等知文在西北做出成绩,朕让他回来看您。”
门轻轻关上。
郑清源靠在榻上,望着窗外融化的雪,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释然。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冬天终将过去,春天总会到来。而他,看到了那个春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