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有偿”。官府不再是无偿征发,而是明码标价。民夫每日有基本“脚钱”,按挑担重量或车辆载重另有“力资”;牲口按日计租,另有草料补贴。这笔钱,由户部专项拨款,不经过地方官府,而是在每个“段”的终点,由户部派驻的“转运司”官吏,根据带队里正甲长提交的、经起点和沿途哨卡盖章确认的行程单据,当场核算,以新铸铜钱或小额“粮饷劵”直接发放到民夫手中,或折抵该户未来部分税赋。
钱不算多,但对许多贫苦农户而言,这是一笔实实在在的、能补贴家用的活钱,尤其是在青黄不接的夏季。更重要的是,这种“现做现结”的方式,极大地减少了胥吏从中盘剥克扣的空间,民夫拿到手里的,是真金实银(或可靠的代币),积极性自然不同。
再次,是配套保障。每个“段”的沿途,每隔十里二十里,便有官府设立的简易“茶水棚”和“歇脚点”,供应免费的粗茶和盐水(防止中暑脱水)。重要的中转节点,设有“民夫营”,提供简陋但能遮风避雨的棚舍、基本的炊具和平价粮食售卖。每个民夫队伍,都配有至少一名懂些医术的“疾医”(多是乡间郎中或退伍老军医),携带常见暑药、外伤药。户部甚至与太医院合作,编印了简易的《夏日行军转运防暑须知》,下发到各带队里正手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此刻,在常州府武进县以北二十里,运河与官道交汇处的“洛社递运所”,便是一个典型的中段节点。
这里原本只是个寻常驿站,如今被扩建了数倍。运河边,新修的青石码头延伸出很远,十多条满载的漕船正在紧张卸货,光着膀子的力工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扛上码头,再由等在岸上的民夫接手,装入箩筐或搬上大车。
官道旁,搭起了连绵的芦席棚子,棚下摆着几十口大缸,缸里是煮开放凉的大麦茶,旁边木桶里是加了盐的凉开水。几十个穿着户部号衣的小吏,拿着长柄木勺,不停地给排队过来的民夫们舀水。民夫们大多带着自家的竹筒或葫芦,接了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喘口气,继续挑起担子或推起车子,汇入向北的人流。
棚子不远处,是几个更大的、用原木和茅草搭起的简易仓库,门口有兵丁把守。民夫队伍将货物运到这里,由仓库的老板清点验收,开出收讫凭证。带队的里正便拿着这凭证,到旁边一间单独的瓦房里,找“转运司”的官员结算酬劳。
瓦房里同样闷热,几个书办算盘打得飞快,核对单据,计算路程、天数、货重,然后从身后堆着铜钱的木箱里,数出相应的数目,或用特制的小额票据,交付给里正。里正领了钱,出来当着本村民夫的面,大声唱名分发。拿到钱的民夫,脸上虽然疲惫,但大多露出如释重负或满足的神情,小心地将钱揣进贴身口袋,或在手里掂量几下。
也有麻烦。一支从湖州德清县来的车队,因为途中暴雨冲垮了一段路,绕道耽搁了两天,错过了原定的交接期,导致下一段宜兴县的民夫多等了一天,发生了争执。两边的里正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手。很快,一名穿着青色官袍、胸前绣着“转运”二字的官员闻讯赶来,问明情况,查看了德清车队提供的、沿途驿站出具的“路阻证明”,当场裁定:德清民夫因不可抗力延误,情有可原,不予处罚,按实际天数结算酬劳;宜兴民夫多等一天,额外补贴一日“待工费”,从转运司专项款中支出。双方这才悻悻罢休。
还有几个民夫中了暑,被同伴抬到设在一旁的“疾医棚”里。一个胡子花白的老郎中,用湿毛巾敷额,喂下些解暑药散,安排他们在通风的草棚下休息,嘱咐歇够了再走,工钱照算。
嘈杂、混乱、疲惫,但……有序。
没有想象中的鞭打驱赶,没有绝望的哭嚎,没有大规模的病饿倒毙。这支由三十万最普通农夫、车夫、船工组成的庞大后勤动脉,虽然笨拙、缓慢,却在一种相对公平、有保障的机制下,艰难而执着地搏动着,将江南的粮秣、军械、被服,一担担、一车车、一船船,输向北方的战争巨兽。
远处,运河里,一艘飘扬着户部旗帜的快船逆流而上,船头站着赵普。他面色凝重,眼袋很深,举着个单筒的“千里镜”,仔细察看着洛社递运所的运转情况。热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凌乱,官袍后背也汗湿了一片。
他身边站着转运司的总管,一个叫周忱的精干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