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汉人文官,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颜斜也读完,将羊皮纸随手一卷,递向旁边一个汉人文官。那文官颤抖着手接过,小步趋前,想呈给方腊。
“不必了。”方腊抬手阻止。
那文官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方腊看着完颜斜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完了?”
完颜斜也眉毛一竖:“完了!此乃我大金皇帝陛下天恩浩荡!尔等速速奉表称臣,交割钱粮工匠,以免天兵南下,玉石俱焚!”
他故意把“天兵南下”四个字咬得很重,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方腊沉默了片刻。
殿中安静得可怕,只有冰块融化的滴水声,和窗外无休无止的蝉鸣。
然后,方腊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极淡、也极冷的笑意。
“天兵?”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去年冬天,贵国的‘天兵’,好像还在汴京城里忙着抢东西,绑人,搜刮典籍工匠吧?怎么,现在抢完了,绑够了,想起来江南还有块肉,也要来咬一口?”
完颜斜也脸色大变:“你敢侮辱我大金天兵?!”
“侮辱?”方腊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刀,“朕只是陈述事实。你们打宋国,是因为宋廷腐败,君臣无能,自己找死。可这不代表,你们那套,在江南也行得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称臣?纳贡?江南自炎武元年立国,便是自立之邦,从未向任何人称臣。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完颜斜也勃然大怒,手按上了刀柄:“炎王!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大金铁骑,踏破汴梁如摧枯拉朽!你这江南一隅,水网密布,岂能当我铁骑一击?!届时城破国亡,悔之晚矣!”
“铁骑?”方腊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贵使从北边来,这一路上,可见过我江南的水网?见过我江上的战船?见过我沿岸的烽燧堡垒?朕可以告诉你,江南的地,不比中原,能让你们的马撒开蹄子跑。江南的水,也不比黄河,能让你们想渡就渡。”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步走向完颜斜也。庞万春和林冲下意识上前半步,手按刀柄,紧紧盯着那几个女真武士。
方腊在完颜斜也面前五步停下,目光平视着这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女真贵族:“你回去,告诉你们的狼主。”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寂静的大殿里:
“江南春暖,莺飞草长。”
“但北人若是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完颜斜也那张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扭曲的脸,扫过他身后那些如临大敌的武士,最后,落在那两个瑟瑟发抖的汉人文官身上,淡淡道:
“——恐水土不服。”
说完,他再也不看完颜斜也一眼,转身,对侍立一旁的韩冲道:
“送客。”
韩冲无声无息地上前,对完颜斜也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眼神,冰冷得让完颜斜也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的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你……你们……”完颜斜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方腊的背影,“好!好!你们等着!等着我大金天兵……”
“贵使,”韩冲打断他,声音像结了冰,“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