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内外,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们。风从柳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最后是林冲先开口:“庞都督。”
声音很平静。
庞万春点点头:“林都督,辛苦了。”
“职责所在。”林冲下马,走到亭前,抱拳行礼,“南征军左路军主帅林冲,奉命出征,克复福州,今率部凯旋。请都督检阅。”
庞万春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沉淀下来的光,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纪老了,是心境老了。
他伸手扶住林冲的手臂:“免礼。进城。”
林冲直起身,重新上马。队伍继续前进。
庞万春没回自己的马车,他就这么步行跟在队伍旁边,和林冲并排走。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队伍从西门进城。
城门两侧早就挤满了百姓。有杭州本地的,有跟着天策府从帮源洞迁来的,有闻讯从周边州县赶来看热闹的。人山人海,踮着脚尖,伸长脖子。
当队伍出现在城门洞那头时,人群先是一静。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天策军万岁!”
“圣公万岁!”
“欢迎回家!”
花瓣、彩纸从两侧的楼上撒下来,落在士兵们的头上、肩上。有小孩跑过来,把刚蒸好的馒头、煮熟的鸡蛋塞到士兵手里。士兵们不敢接,回头看向军官。
林冲点点头:“收下吧。说谢谢。”
于是队伍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谢谢”,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
庞万春走在路边,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一个老婆婆颤巍巍地拉住一个年轻士兵的手,把一串铜钱塞给他。士兵拼命推辞,老婆婆哭着说:“拿着吧孩子……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该你这么大了……”
士兵愣住了,然后接过铜钱,郑重地鞠了一躬。
庞万春别过脸去。
队伍穿过杭州城的主街,走向城东的校场。那里已经摆好了接风的宴席——露天摆的,几百张桌子,炊烟袅袅,香味飘出老远。
士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列队,按营入座。
庞万春走到主桌前。这桌摆在点将台下面,坐着枢密院的官员、各司的主事,还有杭州府的文官。见他来了,纷纷起身。
“都坐。”庞万春摆摆手,自己在主位坐下。
林冲安排完部队,也走过来,在他左手边坐下。
酒菜上来了。大碗的肉,大坛的酒。士兵们一开始还拘束,几杯酒下肚,渐渐放开了。笑声、划拳声、歌声响成一片。
庞万春端起酒杯,站起来。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这第一杯酒,”他声音洪亮,传遍校场,“敬战死的弟兄。”
说完,他把酒缓缓洒在地上。
所有人都站起来,跟着做。
“第二杯,”庞万春又倒满,“敬凯旋的将士。”
他仰头一饮而尽。
台下响起一片“干”声。
“第三杯,”庞万春举起第三杯酒,看向林冲,“敬林都督,以及所有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福州一战,打出了我天策军的威风!”
林冲起身,举杯:“全赖圣公英明,庞都督调度,将士用命。”
两人碰杯,饮尽。
坐下来后,宴会继续。庞万春一杯接一杯地喝,很少说话。林冲也不多言,只是陪着喝。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有士兵喝高了,开始唱家乡的小调。先是山东的,然后是浙江的,接着是河南的、江苏的……各唱各的,乱七八糟。
唱着唱着,不知谁起了个头,唱起了帮源洞时期的战歌:
“手持钢刀九十九哇——杀尽奸贼不罢手哇——”
刚开始只有几个人唱,渐渐地,越来越多人加入。梁山出身的不会唱,就跟着拍子拍桌子。
拍着拍着,有人开始教他们:
“来!我唱一句,你们跟一句!”
“好啊!”
“手持钢刀九十九哇——”
“手持钢刀九十九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