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稍停顿，见众人都注视着自己，便说出了关键：“不过，末将愚见，或可有一折中之策，兼顾二者。不出动大队人马深入疫区营垒，但可遴选少数精锐敢死之士，组成精干小队。人数不必多，三五百即可，但需个个身手敏捷，熟知火器运用，令行禁止。予其充足火种、火箭、火鸦等引火之物，另配强弓硬弩。趁夜色或有利时机，悄然出城，潜行至贼军废弃炮阵及前沿空旷营寨外围安全距离。无需近战接敌，只以火箭远射，焚烧其暴露在外、易于点燃的攻城器械、残余帐篷、木栅等物。如此，既可达成毁坏敌战具、进一步打击其残存士气之目的，亦可最大程度规避将士直接接触疫区、感染疫病的风险。”

韩冲最后补充道：“出击之前，需严令所有将士，绝不可踏入贼营范围，不得触碰任何贼军遗弃物品，完成任务立即撤回，不得逗留。回城之后，所有出击人员需至指定隔离营区，由医官逐一严格查验身体，所有衣物装备尽数焚毁，人员须以药汤沐浴净身，并隔离观察一段时日，确认无恙后，方可归建。如此，风险可控，战果可期。”

方腊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光芒，手指也停止了敲击。他微微颔首：“嗯……韩将军此议，思虑周详，颇合朕意。以小股精锐行雷霆之举，风险确在可控范围。既能毁伤敌之器械，防其死灰复燃，亦可借此小胜，练兵壮威，一扫连日固守之沉闷，提振我全军士气。” 他目光转向跃跃欲试的庞万春，“庞将军，若依韩冲之策行事，你可愿担此任？可能约束部下，严守军令，不贪功冒进，不近疫区？”

庞万春闻言大喜，他虽更想带大军冲杀一番，但也知道韩冲之策是目前最可行、最稳妥的办法，能出去放火杀杀贼寇的威风也是好的。他立刻挺直胸膛，拍得咚咚响，大声道：“臣愿往！定不辱命！陛下放心，韩将军放心！末将定挑选最听话、最利索的弟兄，保证指哪打哪，点火就撤，绝不让一人一马沾上那晦气营盘的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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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腊又看向方百花和赵普，征询他们的意见：“百花，赵爱卿，你二人以为韩冲此策如何？”

方百花与赵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此法既回应了庞万春的求战之心，又充分考虑了瘟疫风险，制定了严格的防范措施，确实比单纯固守或贸然出击都要周全。两人便齐声躬身道：“韩将军思虑周全，此策可行。臣等附议。”

“好！”方腊不再犹豫，当即决断，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决断力，“庞万春听令！”

“末将在！”庞万春单膝跪地，抱拳应声，声如洪钟。

“命你即刻返回北城军营，亲自挑选五百精锐！需身手矫健、善于潜伏、熟知弓弩火器操作、且近期身体无恙者！多备火箭、火鸦、火绒、火镰等引火之物，每人配强弓或劲弩，箭矢务必充足！今夜子时，趁夜色深沉，出北门侧翼小门，潜行接近梁山贼废弃炮阵及前沿空旷营寨！抵达安全距离后，以火箭远射，务必焚毁其所有可见之攻城器械、残余营帐、木料堆栈！朕再重申：不得近战！不得入营！点火之后，立即撤离，不得停留贪功！回城之后，所有人马径直前往城西预备之隔离营区，接受医官查验，原有衣物器具一概焚毁，人员药浴净身，隔离观察！若有违令者，无论官兵，立斩不赦！你可能做到？”

“臣遵旨！保证完成任务！若有差池，甘当军法！”庞万春大声领命，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肃杀交织的光芒，起身大步流星出殿安排去了。

是夜，月黑风高，浓云遮蔽了星月，正是潜行夜袭的绝佳时机。杭州城内早已实行宵禁，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北门附近更是戒备森严，明岗暗哨，如临大敌。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北门那扇厚重的包铁侧门，被几个力士缓缓推开一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缝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庞万春一身暗色劲装，外罩轻便皮甲，率先闪身而出，警惕地扫视着城外被黑暗笼罩的原野。他身后，五百名精心挑选的悍卒鱼贯而出，人人黑衣黑裤，脸上涂抹锅灰，口中衔枚，连兵刃都用布包裹了刃口，马蹄更是早就裹上了厚布。整支队伍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朝着北方那片死寂的黑暗摸去。

越靠近梁山军曾经的阵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败和死亡气息就越发明显，在夜风的裹挟下阵阵飘来，令人鼻腔发痒，胃里不适。众人强忍着，继续潜行。远处，梁山连营黑沉沉一片，像一头蛰伏的、奄奄一息的巨兽，只有极少数几点微弱如豆、飘忽不定如鬼火般的黯淡光亮，隐约可见，那或许是营中尚未死透的人在挣扎。

很快，队伍接近了预定的目标区域——那片废弃的炮阵和前沿一些明显空置、破损的营寨。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那些抛石机高大的、歪斜的轮廓，像一片怪异的树林。

庞万春举起右手，拳头紧握。身后队伍立刻停止前进，悄然散开成攻击队形。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都听好了！按事先分好的小队，各自寻找目标！用火箭，必须在弓箭有效射程之内发射，不准再往前一步！瞄准那些破木头车、烂帐篷，给老子狠狠地烧！火一点起来，不管烧成什么样，立刻按顺序向后撤！不准喊叫，不准回头！谁要是敢给老子往前凑，想去摸点什么，或者耽搁了，别怪老子的刀不认识你！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压低嗓音应道，黑暗中一双双眼睛闪烁着兴奋和紧张的光芒。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很快，在这片死寂的黑暗边缘，一支支特制的火箭被悄悄点燃。箭簇上绑缚的浸油麻布团冒出橙红色的火苗，在黑夜中格外醒目，但也只是短短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