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梁山军这边,景象简直是惨绝人寰,到了姥姥家都嫌不够形容。溃兵如同被猛虎驱赶的羊群,没头没脑地逃回连绵数十里的营地区域。营门狭窄,溃兵太多,许多人等不及,就开始翻越简陋的栅栏,甚至互相推搡践踏。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尚未出战的留守部队中蔓延,整个梁山连营乱成了一锅翻滚的、绝望的粥。等各营头领在亲兵的护卫下,好不容易弹压住一部分乱象,收拢住一些残兵败将,清点人数,报上来的数字让所有人都眼前一黑,心直接沉到了冰窟窿底——出征前还能喘气、勉强能拿动刀枪的兵力,十成里剩下竟然不足六成!而且这剩下的“六成”里,完好无损的几乎没有,个个带伤,士气彻底崩溃,许多人眼神呆滞,瘫在地上连话都不会说了。
更要命的是,粮草问题终于以最残酷的方式爆发出来。后营辎重存放地,已经传来为了争抢最后一点发霉的米粮和粗糙的豆饼而大规模斗殴、甚至拔刀相向的消息。饥饿和绝望彻底撕下了最后一点“兄弟义气”的遮羞布。
中军大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衰败之气。宋江喝了郎中熬制的安神定惊汤药,正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时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脸色蜡黄,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吴用屏退了郎中,独自一人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各地将领陆陆续续报上来的损失清单和告急文书,那薄薄的纸张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抖得簌簌作响,连上面的字迹都快看不清了。帐下,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众头领——林冲、徐宁、孙立、公孙胜,连重伤未愈的李逵也被抬了来——个个垂头丧气,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新的或旧的伤,盔甲歪斜,神情萎靡。大帐内一片死寂,空气压抑得能拧出黑水来,只有宋江偶尔发出的细微呻吟和众人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军师……” 打破沉默的是“兵尉迟”孙立,他一条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布带上还渗着新鲜的血迹,那是刚才收拢溃兵时被自己人慌乱中撞倒受的伤。他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像砂轮摩擦,“这仗……真没法再打下去了。您看看外面那些弟兄……还能喘气的,十成去了四成不止,剩下的也个个带伤,饿得眼冒绿光,走路都打晃。别说攻城,现在就算方腊打开城门让咱们进去,咱们……咱们怕是都走不到城门楼子了……” 他的话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力。
“入云龙”公孙胜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早已不见,道袍破损,拂尘也断了半截马尾,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连甩动拂尘驱赶晦气的力气都没了:“天时不在我——童贯催促,朝廷逼迫;地利不在我——杭州坚城,池深墙厚;人和……更不在我。军心涣散,粮草断绝,将士离心。强攻杭州,恐已是镜花水月,痴人说梦了。再执迷不悟,恐有天谴啊……” 他的话里带着宿命般的悲凉。
连躺在担架上、胸口裹着厚厚渗血布条的李逵,此刻也少了往日的暴戾,多了几分惨然和虚弱,他瓮声瓮气地,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吴用哥哥……公明哥哥……撤吧……这鸟城,咱不要了……俺铁牛还想留着这条命,回梁山泊看看……弟兄们……真打光了……” 这个莽汉的话,反而最直接地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吴用紧紧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握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梁山军的脊梁骨,已经被杭州这座血肉磨盘彻底碾碎、敲断了!什么替天行道,什么建功立业,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如今这支军队,就像一具被抽干了血液和灵魂的庞然大物,只剩下最后一点惯性在支撑着不立刻倒下。再打下去,不用方腊出兵来攻,饥饿、内讧、溃散,就能让这几万人在几天之内彻底消亡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是多日不眠和极致焦虑的结果。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扯,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最后挣扎的决绝:“传令……各营……自即日起,停止一切攻城行动!全军……转入守势!深挖壕沟,加高垒壁,巩固营寨!”
众头领闻言都是一愣,茫然地看着吴用。转入守势?巩固营寨?在这杭州城下?人家方腊好好的在城里,咱们在外面挖沟立寨,这是唱的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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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看着他们迷惑的神情,惨然一笑,那笑容扭曲,比哭还要难看,透着无尽的悲凉和自嘲:“攻,是无论如何也攻不动了,上去只是送死。可退?往哪里退?童贯那关我们过得去吗?朝廷那道催命符,是悬在咱们所有人脖子上的刀!现在退回江北,就是自认战败,违抗军令,童贯正好拿咱们的人头去向朝廷请功!”
他喘了口气,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却也更清晰,一字一句都透着无奈和算计:“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假作‘长期围困’杭州之势!对外,要大张旗鼓,营造出我军虽经苦战、伤亡颇重,但仍决心坚定,要困死方腊的假象!一面,立刻挑选快马,派得力之人,星夜兼程赶回江北,面见童贯,不,要直接向朝廷上奏!奏章要写得悲壮!要写我军将士如何奋勇杀敌,前赴后继;要写方腊贼军如何凭坚城利炮,负隅顽抗;要写我军伤亡如何惨重,然报国之心不死!核心就是一句话:请求朝廷火速增派援军,调拨充足粮草饷银!若朝廷问及战况,就说我军已将杭州团团围住,贼寇已成瓮中之鳖,只待援军粮草一到,便可一举破城!”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对内,要严密封锁消息!今日溃败之惨状,公明哥哥……身体不适之事,绝对不许泄露!各营要加强管控,敢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要让剩下的弟兄们觉得,咱们只是暂时改变策略,从强攻改为围困,胜利依然可期!若能求得钱粮援兵,咱们或可喘息,徐图后计;若不能……” 吴用顿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但那声沉重的叹息和眼中深深的绝望,已经说明了一切。
众头领听完,面面相觑,心中一片冰凉。谁都听得出来,这哪是什么“围城”,分明是饮鸩止渴,是画饼充饥,是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把全军的命运寄托在朝廷那虚无缥缈的援兵和粮草上!可眼下,除了这条看似还有一丝光亮、实则是绝路的路,他们还能往哪儿走?退回梁山?且不说童贯和朝廷不答应,如今军心士气已散,粮草断绝,这千里溃退之路,恐怕走不到一半,大军自己就散了架了!
沉默良久,林冲第一个沉重地抱拳:“谨遵军师号令。”
徐宁、孙立等人也相继躬身:“遵命。”
连担架上的李逵,也勉强点了点头。
命令迅速下达。第二天,杭州城外的梁山军庞大而残破的连营,开始以一种缓慢、迟滞、充满暮气的姿态“动”了起来。像一只受了致命重伤、奄奄一息的巨兽,不甘地、却又无力地,向着远离杭州城墙的方向,笨拙而缓慢地收缩着肢体。士卒们在军官的催促下,开始挖掘所谓的“围城壕沟”。可那壕沟挖得浅而窄,歪歪扭扭,许多地方干脆就是敷衍了事地划拉几下;新的栅栏和营墙也立了起来,但用料粗糙,捆绑松散,风吹过都摇摇晃晃。整个营地里死气沉沉,听不到往日操练的号子,只有军官有气无力的呵斥和士卒麻木的回应。巡哨的兵卒更是敷衍,往往找个背风的角落一靠,眼皮就开始打架。明眼人哪怕隔得老远都能看出来,这哪里是什么“围城”的架势?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一块稍微宽敞点的坟地,准备躺平等死!
这“围城”的消息和梁山军营地的动向,很快被杭州城头的哨探和潜伏的细作看得清清楚楚,报回了杭州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