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宫门深似海

果然,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福伯便亲自带着几名丫鬟,捧着一套崭新的、按亲王侧妃品级制作的繁复朝服和一套看起来沉重且样式略显过时的赤金镶宝石头面,送到了听雪苑。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腰弯得极低:“王妃娘娘,这是王爷吩咐赶制出来的朝服和头面,请您过目。”

苏云昭目光淡淡扫过那套华丽却刻板、几乎能想象出穿在身上会如何僵硬沉重的制式朝服,以及那套金光闪闪、几乎能晃花人眼的头面,心中毫无波澜。她甚至没有伸手去碰,只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语气疏淡:“有劳福伯,放下吧。本妃已有准备。”

福伯张了张嘴,脸上肌肉抖动了一下,似乎想劝说些什么“宫中规制”、“体统攸关”之类的话,但触及苏云昭那平静无波却自带威仪、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是喏喏应了声“是”,指挥丫鬟将东西小心翼翼放下,然后躬身退了出去,背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苏云昭这才起身,在夏竹的服侍下,换上了那套由老师傅精心赶制出来的、用林贵妃所赐云锦裁成的衣裙。霞光紫的云锦,在晨曦微光中流淌着柔和而华贵的光泽,被做成了立领宽袖的宫装,领口和袖缘以同色丝线绣着暗纹的缠枝莲纹,颜色雍容却不艳俗,剪裁极其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优美的颈线,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清冷如兰,行走间,衣袂飘飘,流光溢彩,却又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她没有佩戴那套赤金头面,只选了一支通体无瑕、素净温润的白玉簪松松绾起一部分青丝,余下如墨长发垂至腰际,耳上坠着两颗小巧浑圆的珍珠耳坠,愈发显得青丝如墨,面容绝俗,清华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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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装扮停当,走出内室时,等候在外的夏竹看得几乎呆了,手中的梳子差点掉落在地,喃喃道:“王妃……您这样……真好看……”不是那种媚俗的、依靠珠翠堆砌的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清冷、从容,像雪山之巅悄然绽放的莲,带着疏离的仙气,让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被那独特的光芒牢牢吸引。

时辰已到,王府门口,车驾仪仗早已备好,护卫肃立,气氛凝重。夜玄宸也已穿戴好亲王礼服,玄衣纁裳,冕冠垂旒,立于那辆象征着亲王身份的华丽马车前。当他看到由夏竹搀扶着、款款行来的苏云昭时,深邃如寒潭的眸中亦极快地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艳,那光芒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但仅仅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古井无波,所有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在那张俊美却冷硬的的面具之下。

他伸出手,姿态优雅地扶她上车。指尖相触的瞬间,苏云昭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与一种属于习武男子的、沉稳的力量感,但她很快便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姿态优雅地坐进了车内,裙摆迤逦,未曾有半分失仪。

马车辚辚启动,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规律的车轮声,朝着那象征着权力顶峰、也隐藏着无数阴谋诡计、吞噬了无数青春与性命的紫禁城,缓缓驶去。天色渐明,街边的景物由模糊变得清晰,又迅速向后退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夜玄宸闭目养神,仿佛身边之人不存在。苏云昭则端正坐着,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望着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以及那随着马车前行而越来越近、越来越具有压迫感的、巍峨庄严的宫墙。那朱红色的宫墙,在晨曦中如同浸染了鲜血,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像巨大的囚笼,又像是蛰伏的、嗜血的巨兽,正张开黑洞洞的大门,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陈旧而压抑的气息,那是权力、欲望、鲜血与眼泪混合的味道。苏云昭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将心中因这肃穆景象而生出的最后一丝波澜彻底抚平。眼神重新变得如同淬炼过的寒铁,坚定而冷静,清澈的眼底,映照着那越来越近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宫门。

宫门深似海,今日,她便要入这龙潭,闯一闯这虎穴!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这京城的风云,或许,将因她这一步,而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