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烫手山芋

她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桌边,伸出纤细却稳定的手,亲自逐一打开了那两个锦盒的扣锁。顿时,一室仿佛都被那内里蕴含的华光所照亮。一匹是如同天际晚霞染就、流光溢彩的霞光紫云锦,纹理细腻如云烟,在微弱光线下变幻着迷离的光泽;另一匹是灿若春日初绽、娇嫩明媚的樱草色云锦,鲜艳夺目,充满了生机与活力。这两匹皆是江南织造府精心淬炼、岁贡入宫的极品,真正意义上的寸锦寸金。而那柄静静躺在软缎中的羊脂白玉如意,更是玉质细腻温润如凝脂,通体无瑕,雕刻着繁复精美的祥云瑞兽图案,线条流畅灵动,散发着宁静温润却又迫人的贵气,一看便知价值连城,非同凡品。

“东西,确实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苏云昭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滑腻的锦缎表面,触感极佳,却让她心底的寒意更重。“可惜,锦绣之下,包裹的是砒霜,玉如意上,沾染的是无形之毒。”

“毒?!”夏竹骇然失色,惊惧地看着那两匹美丽的锦缎和玉如意,仿佛上面真的爬满了致命的毒虫。

“不是肉眼可见、入口封喉的剧毒。”苏云昭缓缓摇头,目光幽深,“是比那种毒药更麻烦、更难以防范的东西。你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我苏云昭,一个背负着罪臣之女身份、刚入王府不过数日、毫无根基背景可言的人,突然得了执掌后宫、权势煊赫的贵妃如此不合常理的厚重赏赐,落在那些时刻盯着王府、盯着听雪苑的各方势力眼中,他们会如何揣测?如何联想?”

夏竹并非愚笨之人,方才只是被宫中来人的气势所慑,此刻经苏云昭一点拨,稍一思索,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他们……他们会觉得王妃您……您早已暗中投靠了贵妃娘娘,是……是贵妃娘娘安插在王府的人!甚至……可能会觉得您入府为妃,本身就是贵妃娘娘和……和林家的安排!那……那王爷那边会怎么想?他本就……本就对您心存疑虑,如此一来,岂不是……”她不敢再说下去,眼中充满了恐惧。

“没错。”苏云昭“啪”地一声合上了锦盒的盖子,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仿佛为这场无形的危机敲响了警钟。“王爷生性多疑,善于权衡,此举无异于在他本就疑虑重重的心中,又狠狠地扎下了一根尖锐的刺。让他如何还能放心与我‘合作’?此其一。”她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高墙分割的天空,继续冷静地分析,“其二,这赏赐如此招摇过市,毫不掩饰,府中那些或许存在的其他姬妾、那些惯会跟红顶白、见风使舵的下人,乃至福伯那样心怀鬼胎之人,又会如何看我?嫉妒、眼红、排挤、暗中使绊子……明枪暗箭,只怕从今日起便会接踵而至,防不胜防。林贵妃这一手,根本不是什么恩典,而是彻头彻尾的‘捧杀’!她要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让我在这王府里孤立无援,寸步难行,甚至……借刀杀人!”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这东西,绝不能留,至少,绝不能安安稳稳、悄无声息地留在我们这听雪苑里。它必须被送走,而且要以一种足够巧妙、不落人口实的方式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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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该怎么办?直接退……退回去吗?”夏竹焦急万分,声音都带着哭腔。

“退回去?”苏云昭断然摇头,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那更是下下之策,等同于公然打贵妃的脸,直接将忤逆不敬的罪名坐实。不仅彻底得罪死了林贵妃,也给了她一个光明正大发作、整治我的借口。届时,恐怕连王爷都未必能、或者说未必愿意全力保我。”

她在并不宽敞的厅内来回踱了几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显示着她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忽然,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夏竹,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有了。夏竹,你现在立刻去一趟墨韵堂,不必求见王爷,只需设法见到墨渊侍卫,将这里的情况如实相告。就说……贵妃娘娘突然厚赏,赏赐过重,我心中实在惶恐不安,不知该如何处置方为妥当,唯恐行差踏错,有负娘娘恩典,亦或有损王府声誉,故而特来请王爷示下,一切但凭王爷做主。”

她要将这烫手无比、内藏祸心的山芋,毫不拖延、原封不动地直接抛给夜玄宸!看他如何应对,如何抉择。这一举动,既是明确的态度——她苏云昭无意依附贵妃,清醒地认识到了其中的危险;也是一次大胆的试探——试探夜玄宸对林贵妃势力公然插手他靖王府内务的真实态度和容忍底线;更深一层,也是在试探她这个刚刚展现出些许价值的“合作者”,在他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值得他付出多少来维护。

墨韵堂地下,那间烛火长明、守卫森严的密室内。

夜玄宸刚处理完几封来自边境的加密军报,正凝神看着墙上的疆域图,听闻墨渊的详细回报,得知苏云昭竟然在接到贵妃赏赐的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将这个难题直接推到了他这里,先是微微一怔,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随即,他那薄削的唇角竟缓缓勾起,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和一丝玩味。

“好!好一个苏云昭!”他眼中锐利的光芒闪烁,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反应如此迅捷,心思如此通透,胆色更是过人!她这是明知山有虎,自己不愿涉险,偏要巧妙地将这头猛虎引到本王这猎人的地盘上来,让本王来对付。”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沉稳的“笃笃”声,“林贵妃这一手‘捧杀’,看似是阳谋,实则阴损毒辣,寻常后院女子,只怕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荣宠’冲昏头脑,或者被其威势吓得六神无主。无论她是欢天喜地收了,还是惶恐不安地退了,都正中贵妃下怀。如今她将这难题原封不动、甚至更添了一把火地推到本王面前,自己倒是瞬间从这漩涡中心抽身而出,摘得干干净净,还顺带表明了立场。这份急智与胆识,确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