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昭并未介意,目光投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匕首,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宗人府。”
她要去那个存放着皇室宗亲和相关案件档案的地方,去亲自翻阅那些蒙尘的、“已公开”的卷宗。她要亲眼看看,苏家当年那桩轰动朝野的贪墨案,在官方的白纸黑字上,究竟是被如何罗织罪名,如何定下铁案的!这是她复仇之路的第一步,也是她必须直面的血淋淋的过去。
与此同时,墨韵堂地下,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烛火长明的密室内。
夜玄宸刚听完墨渊的例行回报。他身姿挺拔地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幅边境舆图,手指正点在某处关隘之上。听完关于“舒络散”的调查结果,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王爷,已按您的吩咐,请了两位可靠的太医和一位江湖上用毒大家暗中验看那‘舒络散’。”墨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成分确实多为活血化瘀、舒筋通络的药材,诸如乳香、没药、血竭、三七等,配伍看似寻常,实则比例精妙,君臣佐使恰到好处,药性温和中正,重在疏导而非猛补,确非虎狼之药,也未见任何毒性。”他略微停顿,语气带上一丝凝重,“只是……其中有两位辅药,据那位用毒大家辨认,京城乃至中原地区都极为少见,其性状特征,更像是生长在南方湿热深山老林之中的特有物种。而且,此药配伍思路与现今太医院及几大知名医派的主流方剂皆有不同,暂时……未能查出其确切来源。似乎……并非出自任何我们已知的医馆、药铺或方士之手。”
夜玄宸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密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并非已知来源……”他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投向虚空中某一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看来,咱们这位王妃身上藏着的秘密,比本王最初预想的,还要多得多,也有趣得多。”他顿了顿,转而问道,“福伯那边,今日有何反应?”
“果然按捺不住。”墨渊回道,语气带着一丝冷嘲,“他今早按王爷吩咐,安排完听雪苑抬升的用度后,脸色便十分难看。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借故核查府外田庄年贡的由头,急匆匆地出府了一趟。我们的人暗中跟着,确认他绕了几条街后,最终去了……林丞相府的后角门,停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出来。”
林丞相,林贵妃的生父,当朝文官集团中保守派的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亦是当年在朝堂之上力主严查、速判苏家一案最卖力的重臣之一。
夜玄宸闻言,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果然是他。看来,本王这靖王府,在某些人眼里,都快成了他们林家可以随意安插耳目、插手内务的后院了。”他眼神锐利如鹰隼,看向墨渊,“加派人手,给本王盯紧福伯,还有林家那边与他接触的所有人,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另外,王妃那边,她今日有何动作?”
“回王爷,王妃一早便独自出门,持您给的令牌,往宗人府的方向去了。”
“哦?倒是心急。”夜玄宸似乎并不意外,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手指交叉置于身前,“让她去。宗人府那些公开的卷宗,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表面文章。本王也很想知道,她能从那些精心修饰过的故纸堆里,凭借她那份与众不同的‘敏锐’,究竟能翻出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来。”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更像是一个布局者,在观察棋子能否带来意料之外的惊喜。
宗人府,这座掌管皇族谱牒、爵禄、赏罚等事务,并兼管部分与皇亲国戚、勋贵高官相关案件档案的衙署,坐落于皇城西侧,远离喧嚣的市井。 建筑恢宏却透着一股陈腐沉闷的气息,高大的石狮肃立门前,朱红的大门上的铜钉已有些斑驳,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沉淀与权力的更迭。
苏云昭亮出靖王府的令牌,守卫验看后,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并未过多为难,依规矩将她引至一处位于偏殿侧的档案库。这里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年纸张、霉味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特有的冰冷气味,吸入口鼻中,带着一股历史的沉重与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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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管理这间档案库的,是一个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文书。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背脊佝偻,眼神浑浊,动作迟缓,仿佛本身就是这档案库的一部分。听闻苏云昭要调阅天启二十一年,吏部侍郎苏明远贪墨漕银一案的卷宗,他抬起那双几乎被松弛眼皮盖住的眼睛,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浑浊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的身份,又像只是单纯的恍惚。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干瘦如同枯枝的手扶着桌案站起身,颤巍巍地转身,走向那一排排高及屋顶、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巨大档案架,开始慢条斯理地翻找起来。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苏云昭独自站在空旷阴冷的档案库中央,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动的声音,一声声,沉重而急促。原主残存的、对于家族蒙冤的悲愤与绝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防,与她自身追求真相、誓要翻案的坚定意志激烈地交织、碰撞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灼热的迫切感,几乎要让她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她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将这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老文书才抱着几本厚厚的、封面泛黄卷边的卷宗,步履蹒跚地走回来,将它们重重地放在苏云昭面前那张落满灰尘的长条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他抬起松弛的眼皮,用沙哑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说道:“苏……苏氏一案,主卷宗及部分关联副卷在此。按……宗人府规矩,只能在此地翻阅,不得抄录,不得损毁,日落前……需得归还。”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费力。
“多谢老先生。”苏云昭道了声谢,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她不再犹豫,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翻开了那本决定了她(原主)家族命运走向的、沉重的卷宗第一页。
卷宗记录得异常“详实”,条理清晰,字迹工整。上面一板一眼地罗列着苏明远“贪墨”的漕银具体数目、发生的准确时间地点、涉及的几位关键“人证”的证词摘要、以及作为“铁证”的几封经过数名笔迹专家“鉴定”确认为苏明远亲笔的“密信”副本内容等等。人证、物证、时间链看似环环相扣,完整严密,逻辑清晰,几乎毫无破绽地将苏明远的罪名坐实,形成了一桩证据链完整的“铁案”。卷宗的最后,是当今皇帝那朱笔亲批、力透纸背的判决:吏部侍郎苏明远,革职查办,抄没家产,男丁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女眷没入官籍,充入教坊或赐予功臣为奴。
白纸黑字,朱红御印,看上去,这是一桩无可辩驳、尘埃落定的铁案。任何不知内情的人看到这份卷宗,都会认为苏明远罪有应得。
然而,苏云昭的眉头却随着阅读的深入,越皱越紧,最终拧成了一个结。她凭借前世在波谲云诡的商界和金融领域历练出的超强敏锐度,以及远超这个时代的逻辑分析能力和对人性、对权力运作的的超强敏锐度,以及远超这个时代的逻辑分析能力和对人性、对权力运作的深刻洞察,很快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多处不合常理的蹊跷与刻意雕琢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