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九章 北岸
江北的土地比南岸松软,踩上去往下陷,鞋底沾了一层厚厚的泥。邓枫站在江堤上,看着南岸。天已经完全亮了,南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不清,炮声还在响,但比夜里稀了很多,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像是在送葬。江面上漂着几具尸体,穿着军装,面孔朝下,随着波浪一起一伏。没有人去捞,也没有人顾得上去捞。
赵永明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名单,眼眶深陷,嘴唇发白。“师长,过江的人清点过了。八〇〇团过来了不到两百人,八〇一团一百五十多,八〇二团一百出头。二旅那边还没联系上,不知道过来了多少。”他把名单递过来。邓枫接过去,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预备十一师过江的,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人。
“周明远呢?联系上了没有?”
“还没有。李德胜打过电话来,说他们在下关找到了一条船,正在分批过江。周旅长跟他们在一起。”
邓枫没再问,沿着江堤往前走。江堤上到处是溃退下来的散兵,有预备十一师的,也有别的部队的,有的在找自己的队伍,有的躺在地上睡觉,有的蹲在路边啃干粮,有的在江边洗脸。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血腥气。
走了大概一里地,邓枫看见路边停着几辆卡车,车身上涂着预备十一师的标志。几个士兵蹲在车旁边,正在抽烟。他们看见邓枫,有的站起来敬礼,有的没动。邓枫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他走到卡车旁边,问车还能不能开。一个老兵说能开,油不多,跑不远。
“往北开。能跑多远跑多远。”
老兵熄灭了烟头,爬上了驾驶座。邓枫上了车,赵永明也跟了上来。卡车发动了,冒着黑烟,沿着公路往北开。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麦苗刚出土,嫩绿嫩绿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格外扎眼。远处有几个农民在挖地,看见卡车经过,直起腰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挖。
邓枫靠在车斗里,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南京,想起那些从阵地上撤下来的士兵,想起那些被炸碎的石像,想起刘小毛,想起李长河,想起那些他记不住名字但知道他们存在过的人。他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
卡车开了大概两个钟头,到了一个叫大厂镇的地方。镇子不大,没有被战火波及,还算安静。邓枫让车停下来,赵永明去找地方安顿部队。过了半个多钟头,他回来,说镇东头有一个废弃的仓库,能住人。
预备十一师残部暂时住进了那个仓库。仓库很大,铁皮顶,水泥地,四面透风,但比露天地里强一些。士兵们铺了稻草,裹着毯子躺在地上。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信。技术军士们在角落里摆开了工具,开始修理带上岸的枪支。赵长河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挺机枪,拆得七零八落。
邓枫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没有惊动那些士兵。他走到赵长河旁边,蹲下来。
“机枪还能修吗?”
“能。就是缺零件,扳机簧断了,没得换。只能从别的枪上拆。”
邓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赵长河。赵长河接过去,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大概想起了什么,脸微微侧了过去。
下午,李德胜带着二旅的残部到了。他们从下关过的江,找到了一条大船,一次运了上百人。周明远也来了,腿伤还没好,拄着一根棍子,走路一瘸一拐。他看见邓枫,停了一下,没说话,点了点头,走到仓库的角落里坐下。
李德胜跑过来,向邓枫敬了个礼。“师长,二旅过江的统计了,不到四百人。八〇三团最重,只剩下几十个人了。”
邓枫问他八〇三团谁带的队,李德胜说张福来还在,受了伤,在后面的车上。邓枫说让他好好养伤,伤好了再带兵。
傍晚,邓枫在仓库里开了一个会。各团的负责人来了,王德胜、赵永明、刘振华、李德胜、刘二柱、陈国良,还有从八〇三团赶来的张福来,胳膊吊着绷带,脸色发白。周明远坐在角落里,没上桌。邓枫看了看这些人,有的瘦了,有的老了,有的脸上多了疤,但眼睛还是亮的。
“预备十一师打残了,但番号还在。过江的弟兄,都是种子。种下去,还能发芽。”他看着他们,“你们回去之后,把部队重新整编一下,能打仗的编在一起,不能打仗的放在后面。装备能修的就修,修不了的就报废。伤员要养伤,牺牲的要抚恤。”
没人说话。李德胜低着头,刘二柱咬着嘴唇,王德胜在看窗外。
散了会,邓枫把赵永明留下来。“赵主任,你明天去滁州,找当地的驻军,借粮食、借药品、借弹药。能借多少借多少,借不到就买。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永明点了点头。
第四百四十九章 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