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日,天还没亮,预备十一师再次向上海方向开进。卡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小镇,车灯在晨雾中射出一束束昏黄的光,士兵们坐在车斗里,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看着渐渐远去的村庄。邓枫坐在第一辆卡车里,地图摊在膝盖上,手指在那些标着红色箭头的防区上慢慢移动。阵地换了一段,在原来位置的右侧,靠近黄浦江,地形更复杂,街道更窄,楼房更密,坦克开不进来,但对防守一方也是考验。
天亮的时候,车队到了上海外围。炮声越来越清晰,不是远处传来的闷响,是近在咫尺的轰隆,震得车窗都在抖。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熟悉的、呛人的、让人嗓子发紧的味道。车队停在一片废墟后面,各团开始下车,按照命令进入阵地。
邓枫去了前沿。八〇〇团的阵地在一座废弃的纱厂里,厂房很高,墙壁很厚,窗户很大,用沙袋堵了大半。王德胜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地图,正在跟几个连长交代任务。他看见邓枫,跑过来。
“师长,阵地看过了,比上次那个好。厂房是钢筋水泥的,日军的炮打不穿。我们以厂房为核心,在周围布防。第一道防线设在厂房外面的一条街上,第二道防线在厂房里面,第三道防线在厂房后面的一条巷子里。”王德胜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有个问题,厂房太大,兵力不够,守不过来。”
邓枫看了看地图,问他需要多少人。王德胜说至少要两个营,他手里只有一个半。邓枫告诉他,周明远会把二旅的一个营调给他。王德胜有些意外,问周明远肯放人吗,邓枫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厂房。
厂房里光线很暗,机器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空间。士兵们在堆沙袋、架机枪、挖射击孔。几个技术军士蹲在一台废弃的机床旁边,正在拆修一挺重机枪。邓枫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挺机枪是从友邻部队借来的,老旧的马克沁,水冷式的,笨重,但火力猛。
八〇〇团的一个老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撬开了一个水泥盖板,露出下面的地下室。“师长,这下面有个地下室,能藏人。日军的炮打不着,正好做指挥部。”王德胜下去看了看,上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满意。“不错。能藏一个排。弹药也能放。”
邓枫检查了地下室的大小,点了点头,跟着王德胜上了楼。
下午,邓枫去了二旅的阵地。二旅的防区在一旅的右侧,靠近黄浦江。周明远不在,李德胜在。他站在一栋三层楼房的楼顶,举着望远镜看江面。看见邓枫,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参谋,转身敬了个礼。
“师长,二旅的阵地以这几栋楼房为核心,每栋楼一个连,楼下挖了地道连通,互相支援。日军的炮打不穿楼房,但他们可以从江上登陆。”李德胜指了指黄浦江的方向,“江面上有日军的军舰,舰炮的口径很大,我们的楼房扛不住舰炮。”
邓枫接过望远镜看了看。江面上停着几艘灰色的军舰,烟囱冒着黑烟,炮塔指向岸上。他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军舰的位置和岸防炮台的布局,把望远镜还给李德胜,说舰炮的事他来想办法,让炮兵团的曲射炮打军舰够不着,让陈长官调几门海岸炮来。
“周旅长呢?”邓枫问。
“周旅长身体不舒服,在旅部休息。他让我代他指挥。”李德胜犹豫了一下,“师长,周旅长的腿伤又犯了,走路都费劲。”
邓枫没说什么,转身下楼去了。
旅部设在一栋小洋房里,外面堆着沙袋,架着机枪。邓枫进去的时候,周明远正靠在沙发上,腿搁在凳子上,上面缠着绷带,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看见邓枫,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邓枫摆了摆手,让他坐着,自己在对面坐下。
“周旅长,你的腿怎么样了?”
“老毛病,不碍事。”周明远挤出一丝笑,但笑得很勉强,“师长,二旅的事李德胜都安排好了。这小子行,比我强。”
“他行,你更行。你把身体养好,后面的仗还需要你。”
周明远没说话。邓枫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出了小洋房,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李德胜从楼顶下来,站在他旁边。
“李副旅长,周旅长养病的这几天,二旅的事你全权负责。不用请示,该定的就定,该签的就签。打好了是你的功劳,打不好是你的责任。”
李德胜愣了一下。“师长,这……周旅长那边……”
“周旅长那边我去说。你把兵带好就行。”
邓枫上了车,回了师部。
夜里,前沿枪声又密了起来。不是大规模进攻,是小股部队的试探。日军的惯例,每次换防之后都要摸一摸新来部队的底,看看火力点在哪里,兵力怎么部署,指挥官是什么风格。邓枫在师部听着那些零星的枪声,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赵永明在接电话,接了一个又一个。
“师长,前沿报告,日军小股部队试探,已经被打退了。八〇〇团没有伤亡,二旅也没有伤亡。”
邓枫点了点头。日军摸完底了,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来大的。
第四百三十九章 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