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击成功后的第三天，师部来了一批补充兵。三百多人，从后方各保安团凑来的，有的连枪都没摸过，有的年纪看起来才十五六岁。赵永明把他们分到各团，八〇〇团补了一百，八〇五团补了八十，二旅的三个团分了一百多。王德胜打电话来说，这批新兵连左右都分不清，上了战场就是送死。邓枫让他先别往阵地上放，放在二线，让老兵带着练几天，练会了再上。

新兵分下去的那天下午，老韩的炮兵团终于开了一次炮。前沿报告日军集结了一个大队的兵力，正准备发起进攻。邓枫下令炮击，老韩憋了这么多天，早就等不及了，命令一下，几十门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日军的集结地，炸得烟尘滚滚。前沿报告，日军的进攻被打乱了，死伤惨重，没冲上来就退了。邓枫让老韩停止炮击，炮弹不多，省着打。老韩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说就打了两轮，还没打过瘾。

邓枫没接话。

八月二十九日，前沿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日军每天炮击，每天冲锋，每天丢下几十具尸体退回去。预备十一师的阵地像一块被锤打了无数遍的铁，凹下去又凸起来，就是不断。但邓枫知道，这块铁迟早会被打穿。不是因为兵不行，是因为人太少了。每天牺牲几十个，伤了上百，补充兵跟不上，老兵越打越少，新兵顶不上来。

傍晚，邓枫去了一趟八〇〇团的阵地。王德胜正带着兵在修工事，新兵跟着老兵，老兵教他们怎么挖战壕，怎么堆沙袋，怎么在炮击的时候找掩护。有几个新兵蹲在墙角发抖，老兵上去一人踢了一脚，骂了几句，新兵爬起来跟着干。

邓枫站在王德胜旁边，看着那个被老兵踢了一脚的新兵，他看起来才十六七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嘴唇在发抖。

“这批新兵什么时候能上阵地？”

王德胜擦了一把汗。“再练三天。三天之后，能跟着老兵打枪。但要他们独当一面，还早得很。”

邓枫没说话，转身走到那个新兵面前。新兵看见他，吓得立正敬礼，手抖得不像样子。邓枫问他叫什么，新兵说叫刘小毛，湖南人，刚入伍不到一个月。邓枫让他别紧张，问他怕不怕打仗，刘小毛犹豫了一下，点头说怕。

“怕就好好练。练好了，就不怕了。”

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王德胜跟在后面，压低声音。

“师长，这批新兵里有好几个还没成年，虚报了年龄来的。要不要退回去？”

“退了谁上？你有人吗？”

王德胜没再说什么。

九月一日，日军发起了一次大规模进攻。不是步兵冲锋，是坦克。几辆八九式中型坦克沿着街道开了过来，后面跟着步兵。前沿的士兵没见过这阵势，有些慌了。机枪打在坦克的装甲上，叮叮当当地弹开，根本没用。反坦克炮还没调上来，士兵们只能用手榴弹，几个人一组，冒着弹雨冲上去，把手榴弹塞进坦克的履带里。炸了两辆，后面的退了。但冲上去的士兵也死了好几个，尸体躺在街道上，没人敢去收。

邓枫在师部听到这个消息，让赵永明通知老韩，把反坦克炮调到前沿去。老韩亲自带着炮上去了，找了一栋楼房，把炮架在二楼，正对着日军进攻的街道。

晚上，前沿安静了一些。邓枫在师部吃晚饭，一碗白饭，一碟咸菜，吃得很慢。赵永明坐在对面，也没什么胃口。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枪响，大概是哨兵走火了。

吃完饭，邓枫去了二旅旅部。周明远这几天瘦了不少，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他坐在桌边，对着地图发呆，看见邓枫进来，站起来。

“师长，今天日军的坦克上来了，八〇四团损失不小。刘二柱说，再这么打下去，他的团撑不了几天了。”

邓枫看了看地图。“老韩的反坦克炮已经上去了。明天日军再来，让他们尝尝反坦克炮的滋味。你让各团把反坦克火力集中使用，不要分散。几门炮打一辆坦克，打不中就跑，换个地方再打。坦克笨重，街道窄，转不过弯来，是我们的优势。”

周明远点了点头。邓枫看着他的脸，问他最近有没有休息。周明远苦笑了一下，说睡得着吗，一闭眼就是前沿那些兵的脸。

“睡不着也要睡。你是旅长，你要是垮了，二旅就完了。”

邓枫出了旅部，站在操场上。夜风很凉，吹得他大衣下摆往后飘。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他想起南京，想起中山北路那间公寓，想起那本《曾文正公家书》，想起书签上那张南京到上海的旧车票。那些东西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补充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