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邓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模糊成一团。他想起周秀英伸出来的那双手——手心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那双手,跟克劳斯的手差不多。干了一辈子活的人,手都是这样的。
第二天,邓枫还是没忍住,去了趟兵工厂。
他到的时候,车间里机器正响着。克劳斯站在周秀英身后,看着她操作。周秀英今天比昨天稳多了,装夹、对刀、进给、测量,一步一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对。克劳斯看完一根,点了点头,走到另一个徒弟身后去了。
邓枫站在门口,没进去。周秀英做完一根枪管,抬起头,看见了他,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要敬礼。邓枫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她又坐下来,拿起第二根毛坯。
邓枫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厂门口,碰见钱昌祚。钱昌祚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他,迎上来。
“邓次长,您来了?正好,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克劳斯说,我们的枪管钢材不行。硬度够了,但韧性不够。打不了多少发就会裂。”钱昌祚把文件递过来,“这是他的检测报告。德文的,我看不太懂,但数据我看得明白。我们的钢材,跟德国人的比,差了一大截。”
邓枫接过文件,翻了翻。克劳斯的报告写得很简单,一张纸,几个数据,一个结论。结论写的是:“建议更换钢材供应商。如无法更换,需调整热处理工艺。”他把文件还给钱昌祚。
“钢材的事,我来想办法。热处理工艺,让克劳斯教。他在克虏伯干了三十年,什么钢材没见过?”
钱昌祚点了点头,又问:“邓次长,这批枪管,什么时候能试枪?”
“快了。等克劳斯觉得行了,就试。”
从兵工厂出来,邓枫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钢材的事,他心里没底。国内能造枪管钢的厂子就那么几家,质量参差不齐。克劳斯说不行,那就是不行。换供应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每一家都有自己的门路,自己的后台,换了这家,那家不高兴。他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