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的手指停在诗册的封面上。他的指甲嵌进了封面的纸板里,嵌出一道浅浅的月牙形印子。他没有哭。眼泪这种东西,在这些年的潜伏生涯中被消耗殆尽。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胸腔里那一阵被钝器击中的闷痛,缓慢地、沉重地,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到四肢百骸。然后他把玉佩攥紧,攥到手心里被硌出了深深的红印,像是要让那个“安”字的笔画嵌进自己的血肉里去。
“明月,”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像在念一句已经被重复了一万遍的经文,念到每个字都磨平了棱角,“谢谢你。对不起。谢谢你忍着不看我,对不起让你忍了这么久。那块玉佩,我一定会带着。回家。我们一起回家。”
魏正宏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铁窗的缝隙间缠绕盘旋,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散。
“我今天来,”他说,“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林默涵抬起头,隔着铁窗与他对视。这两个人,一个在牢里一个在牢外,一个即将赴死一个官位不保,此刻的距离却比任何时候都近。因为他们都清楚,这场较量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不是胜负,是收尾。
“你问我,一个礼拜前你在松山机场说的那句话——‘阿宏,天光了,回家吃饭。’那是我母亲的口头禅。她三十年前在四川老家去世,我在台湾连她的坟都没法上。你从哪里知道的?”魏正宏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照得他的眼睛一闪一闪的,里面有些东西在松动。
林默涵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化开的第一缕霜。他说:“你的母亲,不只是你的母亲。她在大陆还有一个儿子。”
魏正宏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火星溅开,在水泥地上跳了两下就熄灭了。他的双手握住手杖,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裂开的石像。
“你的哥哥,魏正清——他在解放军华东军区情报部工作。你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用闽南语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叫你弟弟回家吃饭’。你哥哥托我把这句话带给你。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你母亲说的‘弟弟’,指的是你。”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停了,远处的电报机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抽成了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