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世界随之闪烁,呈现出奇异而脆弱的“叠加”——燃烧的烈焰之后,突兀浮现出未燃时的废墟;战友临别爆开血雾的瞬间,刹那间闪回其浴血之前尚显完整的轮廓;甚至空气的轨迹也延展出数条模糊的丝线,昭示未来的可能路径已然扭曲撕裂,却独独隐去属于胜利的那一条终点。他的血液里流淌着时空最深的秘卷,那本应是用于缝合绝望裂隙的神针。
可每一次动用“空悬之刻”的残页力量,每一次逆转光阴流淌的轨迹,都意味着他以自己的时间为燃料投入一场无望的献祭。他的骨头在隐隐碎裂,意志正不断塌缩,体内某种绝对之物正在片片剥蚀消解……宛如深埋地表的根基悄然被蚀空吞噬,万丈危崖悬于一线,仅靠惯性站立其上。
上一次逆转,不过区区三分钟光阴。他仿佛听见了自内而外,灵魂那细密不绝、缓慢裂开的声音。再动用一次呢?时间之力不是温顺溪流,而是一旦决堤便会焚毁万物的灭世洪流!金甲覆面下自己崩裂的牙根处再度涌起熟悉铁腥……孟渊眼中那无声“走”字幻影般灼烧着灵魂:我若走了,你就这样独自沉入永夜了吗?!这念头比焚身的火焰更凶猛地啃噬着金凡的五脏六腑。
指尖因剧痛蜷缩抠入尘土,却又本能绷紧痉挛,身体最深处的力量在生与死的界限上疯狂脉动。他周身细微的气旋震颤如蛛网,时空的弦——那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因果之索,已被指尖勾起的微芒引动共振,在周遭空间里荡漾起水波般难以察觉的透明涟漪。此刻只要一点意志的轻轻倾斜,便能跨越那难以预知的临界点。
金凡剧烈地喘息,每一次都像要把肺彻底压瘪吸干才罢休。额头的冷汗终于汇聚成一颗冰凉、沉重的珠子,坠了下来,落在滚烫的尘土中,瞬间嗤地化为一道绝望白烟。瞳孔深处却仿佛被自己的血点燃,燃起无声风暴——
“救!倾尽这残躯又何妨?让我灰飞烟灭,我甘愿!哪怕拼尽此生最后一口气息,我也要他们生!”一个意志在他裂成两半的脑海内如炽烈雷霆炸开咆哮,“我们曾一同咽下尘土苦酒只为寻一线光芒——孟渊,你们都是唯一照亮过我的人!”
“代价……更可怕的代价已在前方……你承受不起!”另一个冰冷如枯骨、带着理智锈蚀气息的声音立刻钻出,“时光裂罅里的景象还记得?尸山血海……万物尽焚……那时空塌陷之处,一切都被咀嚼碾碎的声音……那,才是我等的终点!连轮回之地也化作虚无!一切终将更早毁灭——我们连同这颗星辰!”
“不……救……”烈焰般的决绝裹挟着灵魂深处的回响与记忆汹涌撕裂着他早已模糊的神智。他耳中唯有轰鸣——血液撞击的轰响,火焰爆燃的撕裂声,战友沉重喘息正趋凋零的声音,最致命的还是那倒悬在死亡边缘的脸和微弱颤抖的手……
他的存在本身,已在两条命运支脉的夹缝里彻底被撕扯研磨粉碎。
生与义。
这一刻如同山陵对大海徒劳而无言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