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抬头望去。
北侧山脊的火把确实在移动——是换防的空隙,约莫半炷香的混乱。
她等了一夜,等的就是这一刻。
“灰隼。”她声音极轻。
“臣在。”暗卫首领如鬼魅般出现在马侧。
“你率暗卫二十人,从北侧山脊断崖攀上去。”沈如晦一字一句,“不必杀敌,只做一件事——把周虎的帅旗,给朕砍了。”
灰隼抬眸。
“砍旗?”
“叛军据高俯射,倚仗的是军心稳定。”沈如晦望着那片火光摇曳的山脊,“帅旗一倒,军心必乱。”
她没有说下半句。
但灰隼懂了。
军心乱,便是溃败的开始。
溃败,便是她率军正面冲锋的时机。
“臣,领旨。”
灰隼身形一纵,二十道黑影随他攀上陡峭山壁,如夜枭掠入云端。
沈如晦勒马,回身望向身后层层叠叠的玄甲军阵。
箭雨渐疏,滚石已尽。
叛军居高临下的优势,只剩下半个时辰。
“传朕旨意。”她提剑。
苏瑾率众将跪地听令。
“三通鼓毕,全军正面冲锋。”
“朕打头阵。”
第一通鼓响。
沈如晦策马立于阵前,太阿剑低垂,剑尖点地。她身后,两万龙骧军列阵如墨色潮水,只待一声令下。
北侧山脊上,灰隼攀至断崖边缘。
周虎的帅旗插在山脊最显眼处,黑底红字,书一个斗大的“周”字。旗下三十余名亲兵严阵以待,火把将那片山岩照得亮如白昼。
灰隼抬手。
二十道黑影各自散开,如墨入水,瞬间融进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一支冷箭自暗处射出,贯穿周虎亲兵的咽喉。
第二支、第三支——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精准地夺走一条人命。
“敌袭——!”周虎拔刀。
但晚了。
灰隼已掠至帅旗之下,袖中短刃寒光一闪。
“咔嚓”一声,旗杆断折。
黑底红字的“周”字旗从山脊坠落,如断翼的苍鹰,在夜风中翻滚、飘零。
“帅旗倒了——!”
“周将军——!”
北侧山脊的弓弩手阵脚大乱。
第二通鼓响。
沈如晦抬头,望见那面坠落的帅旗,唇角掠过极淡的笑意。
她缓缓举起太阿剑。
剑锋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像那年靖王府雪夜的月光。
小主,
“众将士。”
她声音不大,却如冰刃破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叛军主帅旗倒,军心已乱。”
“此刻不冲,更待何时?”
她策马——
玄金甲的火光中拖出残影,素白披风如战旗猎猎。太阿剑横劈而下,斩断第一支迎面射来的冷箭。
“杀——!”
两万龙骧军如黑色洪流,随她冲入野狼谷。
第三通鼓响。
震天动地。
战场已化作修罗场。
沈如晦的玄金甲溅满血迹,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更多的是已辨不清来处的。她左臂中了一箭——那是在冲入谷口时,一名躲在大石后的叛军弓弩手放的冷箭。
箭簇贯穿臂甲,没入血肉三寸。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只是将缰绳换到右手,太阿剑仍旧稳稳指向敌阵,剑锋滴血,如地狱修罗。
“陛下!”苏瑾策马冲至她身侧,声音已然嘶哑,“您中箭了!臣请陛下——”
“苏将军。”沈如晦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那支箭射中的不是她的手臂,“西侧密林,秦将军的信号还未传来。”
苏瑾一怔。
“沈烈所部一千人,若不截断,待我军攻入谷中深处,他们便会从侧翼杀出。”沈如晦望向左前方的密林,火光映着她苍白的面容,“到那时,腹背受敌,才是真正的死局。”
她顿了顿。
“朕必须在他们杀出之前,击溃正面之敌。”
苏瑾望着她。
望着那支仍插在她左臂上的断箭,望着玄金甲上那道蜿蜒而下的血痕,望着她眼底那比七年前更冷、也更坚毅的光。
她忽然想起那年饿昏在靖王府后巷,醒来时,一个穿着半旧青袄的年轻女子蹲在她面前,递给她半块冷掉的糕饼。
那女子说:“吃了它,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
她吃了。
她活下来了。
她用七年从一个逃荒的孤女做到了龙骧大将军——只为对得起那半块糕饼,对得起那句话。
“臣明白了。”苏瑾提刀,策马挡在沈如晦身侧,“陛下不退,臣亦不退。”
“龙骧军——”她嘶声厉喝,“随陛下破敌!”
“杀——!”
两万玄甲爆发出最后、也最猛烈的冲锋。
沈如晦策马冲在最前。
左臂的剧痛已从尖锐转为钝麻,她能感觉到血正顺着护腕往下淌,浸湿了缰绳,浸湿了马鞍,浸湿了那枚贴在心口的青玉簪。
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只是握紧太阿剑,望着前方那面仍在负隅顽抗的叛军残阵。
快了。
就快了。
忽然——西侧密林深处,一道赤红的烟花划破夜空。
那是护帝盟的信号。
秦风,到了沈烈身后。
密林深处,秦风持剑而立。
他面前是沈烈。
这个曾在白狼关身中十二箭仍不退半步的“铁壁”,此刻满身血污,手中长刀已卷刃。他身边只剩三十余名残兵,被护帝盟的好手团团围困。
“沈将军。”秦风收剑入鞘,声音平静,“降了吧。”
沈烈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望向他。
“降?”他沙哑地笑了一声,“秦将军,你可知道,末将这条命,是谁给的?”
秦风不语。
“永昌二十一年,白狼关。”沈烈一字一句,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末将中了十二箭,倒在死人堆里。是王爷……是王爷背着末将,从敌阵杀出三里地。”
“王爷那时自己也在吐血。”他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与血痕的手,“末将这条命,早就是王爷的。”
“如今王爷死了。”他抬起头,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枯井般的荒芜,“末将来送王爷最后一程。末将杀不了仇人,便死在仇人刀下——也算全了这十三年主仆之情。”
秦风沉默良久。
“沈将军。”他终于开口,“你可知,陛下为何亲征?”
沈烈没有答。
“不是因为恨。”秦风望着他,火光映着他一贯冷峻的眉目,此刻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是因为她守了七年的江山,不容外人染指。”
“萧珣死了,她守的仍是这江山。”他顿了顿,“若易地而处,换作萧珣还活着,他也会做同样的事。”
沈烈猛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