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珣放下筷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晦儿,你看着我。”
沈如晦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的眉眼依旧温柔,可眼底深处,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若我想要龙椅,”萧珣一字一句,“北征途中,你有多少次机会死?阴山军堡那一箭若偏三寸,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质问我吗?”
沈如晦心中一颤。
“军功田券,是为了让将士在北境扎根,让北境真正成为大凤不可分割的国土。向商会借贷,是因为国库确实空虚——这事你比我清楚。至于盐税付息……”
他苦笑:
“那利息不是给商会的,是给江南百姓的。我已与商会约定,所获利息的七成,用于修建江南水利。这些,奏折里都写着,你……没看吗?”
沈如晦怔住。
她确实没看。这几日被朝堂上的纷争扰得心烦,堆在案头的奏折,她只批了三分之一。
萧珣从袖中取出一卷奏折,递给她:“这是江南商会呈上的《水利兴建详策》,里面详细列了钱款用途。你若不放心,我可命影二亲自去江南监工。”
沈如晦接过奏折,快速浏览。字迹工整,条款清晰,每一笔钱款都有明确去向。最后还有商会的印鉴和七位会长的联名签字。
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你为何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萧珣抬手,轻抚她的脸,“晦儿,自从北征归来,你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怀疑。我若在朝堂上将这一切和盘托出,苏瑾他们只会觉得我在狡辩,在收买人心。”
他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
“所以我只能先做,等你来问,再解释。可你……连问都不问,便定了我的罪。”
沈如晦泪如雨下。
是啊,她从何时起,变得如此多疑?是从发现他暗中培植势力开始?是从他扩张兵权开始?还是从……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他开始?
“对不起……”她哽咽道。
“不必说对不起。”萧珣轻吻她的发顶,“你是皇帝,多疑是应该的。若你真对我毫无防备,我反倒要担心了。”
他松开她,为她拭泪:
“但晦儿,你要记住——无论朝堂上如何,无论有多少人挑拨,我萧珣此生,绝不会负你。”
沈如晦靠在他肩上,许久,才轻声问:“那朝堂上的纷争……”
“不可避免。”萧珣扶她坐下,自己也坐在她身侧,“你威望日隆,自然有人聚集在你麾下。苏瑾是忠臣,她拥护你,是好事。青黛掌管后宫,也需要自己的势力。这些人,是你坐稳江山的根基。”
他顿了顿:
“而我这边……确实有些人,是冲着我的权势来的。但这也是好事。”
“好事?”
“是。”萧珣眼中闪过锐光,“朝堂不能只有一个声音。有分歧,有争执,才能平衡。若满朝文武都只知附和,那离亡国就不远了。”
他握住她的手:
“所以晦儿,你不必为朝堂上的争执烦恼。只要大局在你掌控之中,只要关键位置上是你的人,那些争论……就让他们争去。”
沈如晦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他想的,永远比她深,比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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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圣旨颁下。
北征将士封赏,按萧珣之策执行。消息传出,军中哗然,但很快又平息——因为同时颁布的,还有另一道旨意:
凡持军功田券定居北境者,除免三年赋税外,其子弟可优先入“北境武备学堂”,学成后直接授官。
武备学堂,是沈如晦与萧珣商议后新设的机构,专为培养军中子弟。学制三年,教授兵法、骑射、文墨,毕业后按成绩授官,最高可至六品。
这道旨意,让那些原本不满的将士看到了希望——自己拼杀一辈子,不如子孙有个好前程。于是纷纷领了田券,准备举家北迁。
与此同时,江南商会的一百万两白银如期运抵户部。商会会长钱万三——新任的,那位明白人——亲自入京,向沈如晦呈上借贷契约。
御书房内,钱万三跪地行礼,姿态谦卑至极:
“草民钱万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沈如晦打量此人。五十余岁,面白无须,眼神精明却不狡黠,举止得体,确有商人本色。
“平身。”她温声道,“钱会长慷慨解囊,解朝廷燃眉之急,朕心甚慰。”
“陛下言重了。”钱万三起身,垂手而立,“朝廷有难,商人自当效力。况且摄政王已与草民约定,利息将用于江南水利,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草民岂敢不从?”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沈如晦颔首:“既如此,契约朕准了。但有一条——水利工程,需由工部官员监理,钱款动用,需三方印鉴。”
“这是自然。”钱万三躬身,“草民已聘请三位大儒、五位乡绅,组成‘监理会’,全程监督钱款使用。每一笔支出,都会公示于众。”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道:
“只是……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讲。”
“商会中有些子弟,也想为国效力。不知……可否让他们入招贤馆学习?”
沈如晦与身旁的萧珣对视一眼。
萧珣微微点头。
“准。”沈如晦道,“但需通过考核,与世家子弟一视同仁。”
“谢陛下隆恩!”
钱万三退下后,沈如晦看向萧珣:“这个人,可用?”
“可用,但需防。”萧珣道,“商人重利,今日他顺从,是因为有利可图。明日若无利,便会生变。所以既要给他甜头,也要让他知道,朝廷能给他利,也能夺他利。”
沈如晦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阿檀焦急的声音:
“陛下!青黛尚宫求见,说……说出事了!”
青黛匆匆入内,脸色苍白,手中捧着一卷账册:
“陛下,招贤馆出事了。柳文博与慕容昭……打起来了,还惊动了国子监祭酒。”
沈如晦蹙眉:“为何事?”
“为……女子科举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