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永昌十三年守雁门关,身中六箭不退,肠子流出来自己塞回去,继续杀敌!赵铁山,永昌十五年救臣于乱军之中,背上挨了三刀,险些丧命!还有李康……”
他声音哽咽:
“李康的父亲,是为救臣而死的。临终前将独子托付给臣,臣发誓要护他周全……”
沈如晦心中刺痛。
她何尝不知这些将士的忠勇?可那份密报如鲠在喉,让她不得不狠心。
“苏将军,”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朕问你,若你明知一人可能是内奸,但因私谊不忍查处,最终导致边关失守,千万百姓遭殃——届时,你当如何自处?”
苏瑾浑身一震:“陛下是说……”
“朕什么都没说。”沈如晦扶他起来,“朕只希望你明白,此番调令,非为夺权,而为肃奸。他们回京后,朕会亲自审查,若有冤屈,定还清白。”
苏瑾怔怔看着她,良久,才哑声道:“臣……明白了。”
他退下时,背影佝偻,仿佛一夜老了十岁。
沈如晦望着他离去,心中难受,却不得不硬起心肠。帝王之路,注定孤独,注定要背负误解与非议。
腊月初一,八名将领抵京。
萧珣以摄政王身份,在兵部设堂初审。三日间,七人过关,唯李康被查出与北狄商人过从甚密,家中搜出北狄金饼二十锭,当即下狱。
消息传到苏瑾耳中时,他正在校场练兵。
“哐当”一声,手中长枪落地。
“李康他……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快!备马!我要见陛下!”
但他终究晚了一步。
当苏瑾冲进御书房时,沈如晦正看着案上供词,面色铁青。
供词是李康亲笔所书,详细交代了如何被北狄细作收买,如何传递军情,如何策划在开春大战时献关。末尾还有一句:
“此事苏瑾将军不知情,皆罪臣一人所为。”
“陛下!”苏瑾跪地,以头触地,“臣有罪!臣识人不明,荐此奸佞,险些酿成大祸!臣愿辞去镇国大将军之职,以谢天下!”
沈如晦将供词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苏瑾颤抖着手接过,越看脸色越白,到最后,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他父亲是为救我而死啊……”苏瑾喃喃,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我竟将仇人之子,当作亲侄抚养多年!我竟将边关安危,托付给这等小人!”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沈如晦走到他面前,轻声道:“苏将军,此事错不在你。北狄处心积虑,防不胜防。”
她扶他起来:
“但经此一事,你当明白——摄政王整顿军务,并非针对你,而是为江山社稷。”
苏瑾擦去眼泪,重重跪下:“臣糊涂!臣误解摄政王,误解陛下!臣愿领罚!”
“罚就不必了。”沈如晦道,“但你要记住今日之教训。往后举荐将领,当以才干、忠诚为先,私谊为后。”
“臣遵旨。”
苏瑾退下后,萧珣从屏风后走出。
他一直在听。
“这下,他该信你了。”沈如晦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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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珣走到她身后,为她揉按太阳穴:“难为你了。看他那般模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都是不得已。”沈如晦闭上眼,“只盼开春大战,能一举歼灭拓跋弘,永绝后患。”
“放心。”萧珣手下力道轻柔,“我已布好局,只等鱼儿上钩。”
腊月十五,月圆之夜。
萧珣在武德殿召见兵部、户部、工部三位尚书,商议修改兵符制度。
“旧制,调兵五千以上需虎符,虎符一分为二,一半在陛下手中,一半在兵部。”萧珣摊开新拟的章程,“然此制有弊——遇紧急军情,来回请符耗时,易贻误战机。”
他指向新条款:
“故臣拟改制:虎符仍一分为二,一半存于陛下处,一半存于摄政王府。凡调兵万人以下,可由摄政王先行用印,三日内补全陛下御批;万人以上,仍需双方同时用印。”
工部尚书陈延年皱眉:“这……岂不是扩大了摄政王的兵权?”
“非也。”萧珣微笑,“这是提高了应变之效。且条款中明言,摄政王若擅调兵马,陛下有权收回虎符,罢黜其职。”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赵崇明:
“赵大人以为如何?”
赵崇明是柳文轩案后新任的尚书,为人谨慎。他沉吟良久,才道:“此制确有利于应对突发军情。但……是否该设一监督机制?譬如,镇国大将军亦可参与核验?”
这话说得巧妙。既赞同改制,又暗示需有制衡。
萧珣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赵大人所言极是。那便再加一条:凡摄政王调兵,需同时通报镇国大将军府。若大将军有异议,可暂缓执行,奏请陛下圣裁。”
三人又商议了细节,直至子时。
送走三位尚书后,影二从暗处现身。
“主子,陈延年出门后,去了城南‘醉仙楼’。约一刻钟后,乔装打扮的北狄细作也进了同一雅间。”
萧珣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嘴角勾起冷笑:“果然。继续盯紧,看他传递什么消息。”
“是。”
影二退下后,萧珣独自坐在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
这一局棋,他已布了太久。从装病开始,到暗中培植势力,到如今一步步收回兵权,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可最难的,不是对付敌人,而是让她理解。
他想起那夜她质问的眼神,心中刺痛。
晦儿,你再信我一次。等这一切结束,我会把完整的江山,交到你手中。
腊月二十,新兵符制度颁布。
朝中又是一片哗然。但有了李康之事,苏瑾第一个站出来支持:
“北境军情紧急,确需提高调兵效率。且新制设有监督,可保无虞。”
连苏瑾都赞同,反对声便弱了下去。
腊月廿三,小年。
宫中开始筹备年节。这是新朝第一个新年,内务府格外用心,各处张灯结彩,一扫前朝阴霾。
沈如晦却在御书房忙到深夜。
案上堆着各地奏报:新政推行顺利,女子科举报名者已逾五千;土地均田制在江南初见成效,流民安置妥当;女子武学馆第一批学员完成考核,楚月等十二人表现优异……
一切都在向好。
可她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那种不安,来自萧珣。
这两个月,他变了。不再是那个在她面前温柔浅笑的夫君,而是真正执掌权柄的摄政王。朝堂上雷厉风行,军务上说一不二,便是与她商议政事,也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
她知道这是帝王之路必经的过程,可还是……有些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