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儿……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是谁?是谁让你变成了这样?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面色沉静如水,只是那眸光,已然冷冽如冬日的寒潭。
“陛下慎言。”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盖过了殿中的窃窃私语,“朝堂议政,当以国事为重,岂可意气用事?淮河疏浚,关乎万千黎庶身家性命,非儿戏可言。此事,本宫与两位尚书及诸位相关臣工,已有定见。陛下既有疑虑,可私下召对详询。今日朝会,便按既定方略,准工部所请,限期督办。”
她不再看萧胤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转向工部尚书:“王尚书,此事便这么定了。具体细则,三日内报上文华阁。”
工部尚书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臣遵旨!”
沈如晦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直接宣布:“退朝!”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百官神色各异地行礼退去。偌大的太极殿,很快只剩下御阶之上,僵坐着的萧胤,以及缓缓站起身、背影挺直却透出无尽孤冷的沈如晦。
萧胤猛地从龙椅上跳下来,看也不看沈如晦,转身就要跑向殿后。
“站住。”沈如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淡无波,却让他脚步钉在原地。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岁的孩子,身量只到她胸口,此刻却梗着脖子,倔强地别开脸。
“今日朝会之上,陛下言行,有失天子体统。”沈如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陛下可知,‘朕是皇帝’四字,不是用来与母后、与朝臣赌气的。天子之责,在于纳谏如流,权衡利弊,以江山社稷为重,而非凭一己好恶,轻断国事。”
萧胤猛地转过头,眼圈发红,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朕没有赌气!朕只是……只是觉得不对!为什么朕说什么都不算?为什么所有事都要听母后的?太傅说,朕是天子,是天下之主!可朕连修一条河都不能自己做主吗?!”
沈如晦心中刺痛,却依旧绷着脸:“因为你还小,因为治国非儿戏!母后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这大胤江山!”
“为了朕?”萧胤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仰着小脸,泪水混着不甘,“可是母后,你有没有问过朕想要什么?朕不想总是坐在那里,像个木偶一样,听你说话,然后说‘准奏’!朕也不想每次去文华阁,听那些永远也听不懂的赋税、边防、河道!朕累了!朕想像先帝那样,自己说了算!”
他说完,再也忍不住,呜咽着,推开挡在身前的一名内侍,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太极殿。
沈如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殿外的寒风灌进来,吹动她玄色朝服的下摆,冰冷刺骨。阿檀担忧地上前,为她披上一件厚重的貂绒斗篷。
“娘娘……”
沈如晦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空茫地望着萧胤消失的方向。良久,她才低低地、近乎自语般道:
“他长大了……开始要‘自己说了算’了。”
回到文华阁,沈如晦屏退了所有人,只留阿檀在身边。她褪去沉重的朝服冠冕,只着一身素白中衣,靠坐在暖阁的软榻上,闭目不语。眉宇间的倦色与沉郁,浓得化不开。
阿檀点上安神的苏合香,又斟了热茶,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阿檀,”沈如晦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去查查,近日都有谁,常去陛下宫中?除了太傅、讲官,还有哪些宫女、内侍,与陛下说话最多?尤其是……沈夫人近日,可常去探望陛下?”
阿檀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沈如晦的怀疑。她低声道:“奴婢这就去查。沈夫人那边……自入宫后,确实常去给陛下送些亲手做的点心、小玩意儿,也陪陛下说过几次话,但时间都不长,多是些家常关怀,并未听闻涉及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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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常关怀……”沈如晦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啊,家常关怀。问问陛下读书累不累,说说宫外有趣的见闻,或许……再不经意地提一提,哪朝的权臣如何架空幼主,哪朝的太后如何垂帘听政不肯还权……润物细无声,才是最可怕的。”
她睁开眼,眸中一片幽暗:“本宫这个姐姐,在江南商场沉浮十年,岂会是简单人物?她太懂得如何不着痕迹地,撩拨一个孩子的心思了。”
阿檀犹豫道:“娘娘是怀疑……沈夫人她……”
“本宫不希望是她。”沈如晦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与挣扎,“她是本宫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可理智却在冷酷地提醒她:姐姐归来的时机太过巧妙;她对江南世家的了解超乎寻常;灰隼从江南带回的调查,看似详实,却总有些关键处语焉不详,像是被人精心修饰过;还有萧胤突如其来的转变……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