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似乎早有准备,从容道:“韩尚书所虑,本宫明白。新增军费,确是一大负担。故,本宫有一折中之法。”
她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立于前方的萧珣,语气带着商议,却暗含机锋:
“听闻京畿周边,近年有不少流民青壮投靠各处庄园、皇庄,以谋生计。其中不乏骁勇善战之辈。与其任其散落民间,不如由朝廷出面,择优招募,既可充实军力,又可安顿流民,稳定地方。此为一。”
“其二,” 她微微一顿,声音清晰无比,“京中诸多勋贵、宗室府邸,为护卫家宅,多蓄有家丁护卫,其中亦不乏好手。值此国家用人之际,不若请各家踊跃报效,将部分训练有素、忠诚可靠的护卫,荐入新军,或充实三大营。朝廷可予以钱粮补偿及相应褒奖。如此,既能快速成军,又可节省大量招募训练之初耗。”
“当然,” 她最后补充,目光牢牢锁定萧珣,“此事关乎京畿安危,需一位深孚众望、精通军务的重臣统筹。辅政王殿下总领京畿防务,德高望重,不知……可愿担此重任,为陛下、为朝廷分忧?”
将招募流民、征集各家护卫充实京营的重任,交给萧珣!表面上,这是极大的信任和倚重,是将军权进一步集中到他手中。但沈如晦相信,萧珣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尤其是“各家踊跃报效”、“训练有素、忠诚可靠的护卫”这些词句!
他藏在京郊的那两千私兵,不就是“训练有素、忠诚可靠的护卫”吗?而且数量不小,正可“踊跃报效”!
萧珣缓缓抬眸,隔着晃动的珠帘,与沈如晦的目光对上。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一丝了然于胸的、冰冷的笑意。
她知道了!
她竟然查到了落鹰涧!查到了他的私兵!所以才有今日这“扩充防务”的提议!这不是信任,是逼宫!是阳谋!
如果他拒绝这个“重任”,或是在征集各家护卫时独独漏过自己,便是心虚,可能引发猜疑。如果他同意,就必须将至少一部分私兵,明晃晃地交出来,编入朝廷正规军的序列,从此受到兵部、枢密院乃至她沈如晦通过粮草印章的监管和制约!这等于自断一臂,将隐藏的利刃暴露在阳光之下!
好狠的一招!借加强防务之名,行削他暗刃之实!还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萧珣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层病弱的平静。他死死盯着珠帘后那张模糊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脸,指尖在玉笏上掐出深深的印记。
殿内百官不明就里,只觉得皇后娘娘此议虽有些增加负担,但考量周全,尤其是让各家报效护卫充实京营,颇有创意,既能快速提升战力,又能加强朝廷与勋贵宗室的联系。不少官员纷纷点头称善。
“王爷?” 沈如晦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
萧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此刻翻脸,毫无益处,反而会坐实她可能的指控。他必须接招,至少在明面上。
他上前半步,躬身,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甚至带着一如既往的恭顺与虚弱:
“皇后娘娘思虑周详,臣……感佩。京畿防务,确需加强。娘娘既有此议,臣自当竭力以赴,为陛下、娘娘分忧。只是……” 他顿了顿,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征集各家护卫,恐非易事。各家倚重这些护卫久矣,骤然抽调,恐生怨怼,且战力、忠诚亦需仔细甄别,以免混入害群之马,反误大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缓缓图之。”
他在试图拖延,争取时间转移或隐匿部分力量。
沈如晦岂会给他这个机会?她轻轻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王爷所虑甚是。然,国事为重,防务紧急。本宫相信,诸位勋贵宗亲,皆深明大义,必能体谅朝廷苦心。这样吧,便以一月为期。请王爷统筹,兵部、五军都督府协助,拟定具体章程,清点各家可报效护卫之数额、战力,同时着手招募流民青壮。一月后,本宫希望看到神策营的框架初成,三大营的整顿亦有眉目。此事,关乎京城安危,关乎陛下安危,还望王爷……切莫辜负圣恩。”
她将“陛下安危”这顶大帽子压下来,彻底堵死了萧珣拖延的后路。
萧珣袖中的拳头已然握得青筋暴起,面上却只能再次躬身,声音艰涩:
“臣……领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所托。”
退朝后,萧珣几乎是强撑着“病体”,维持着平稳的步伐走出太极殿。一上王府马车,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股压抑的怒火与暴戾,让随行的影卫都噤若寒蝉。
“好!好一个沈如晦!” 他咬牙低吼,一拳砸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竟将手伸到本王这里来了!落鹰涧……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王爷息怒。” 影卫首领低声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皇后限期一月,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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