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何时已解下了背上那张不起眼的、甚至有些老旧的骑弓。那张弓弓身黝黑,弓弦绷紧如满月,在他手中稳如磐石。一支尾部染着奇异青色的羽箭,静静地搭在弦上,箭头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穿透了混乱的战场、扬起的烟尘、侍卫们晃动的身影,死死锁定了那魁梧首领因全力突刺而暴露出的唯一破绽——头盔与肩甲连接处那一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弓弦在萧凡指间发出一声细微到极致的、如同冰凌断裂般的清鸣!
“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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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出!
那道尾部拖着青痕的流光,快得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它撕裂空气,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尖啸,仿佛死神的叹息!它精准地穿过人缝,越过刀光,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在那柄弯刀冰冷的锋刃距离三皇子咽喉仅有三寸之遥时——
噗嗤!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肉体贯穿声响起!
那支尾部染青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狠狠地凿进了魁梧首领头盔与肩甲连接处那不足一指宽的缝隙!箭头带着巨大的动能,瞬间穿透皮肉,撕裂筋肉,深深贯入颈骨深处!
魁梧首领前冲的狂暴势头戛然而止!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这一箭瞬间抽空。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愕、茫然和难以置信的骇然。他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脱手坠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脆响。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向前扑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埃。鲜血迅速从他脖颈的箭孔和口鼻中汹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时间,真的凝固了。
所有搏杀的动作都僵住了。无论是疯狂进攻的刺客,还是拼死抵抗的侍卫,甚至是惊魂未定的三皇子萧景琰,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具轰然倒地的魁梧尸体上,凝固在那支兀自颤动、尾部青羽被鲜血迅速染红的箭矢上!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清晏阁前的小广场。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无声地弥漫。
剩下的几名蒙面刺客,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和恐惧。首领被一箭毙命!这一箭的时机、角度、狠辣,简直匪夷所思!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意。
“首领死了!撤!”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吼。
如同惊弓之鸟,剩余的几名刺客再无心恋战,虚晃一招逼开缠斗的侍卫,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
侍卫们惊魂甫定,无人敢追。他们喘着粗气,面面相觑,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后怕。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道从回廊高处跃下的灰色身影——萧凡。
他落地无声,动作轻捷。那张旧弓已重新背在身后。宽大不合体的旧官袍沾染了些许灰尘,下摆甚至被尖锐的石棱挂破了一道口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立功后的得意,也无目睹杀戮的惊惧,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与周围惨烈的景象格格不入。
三皇子萧景琰在侍卫的搀扶下站稳,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他推开搀扶的手,目光越过侍卫的肩膀,直直地落在萧凡身上,带着审视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鼓般由远及近!大批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禁卫军精锐,在几名神色凝重、身着高级武官袍服之人的带领下,旋风般冲进了这片刚刚经历血洗的广场!当先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威严,正是禁卫军副统领陈锋!
陈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掠过地上的尸体,最终定格在那具魁梧刺客的尸体上,以及那支贯穿其脖颈、尾部染血的青色箭矢。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目光抬起,锐利地刺向站在一旁的萧凡,尤其是他身上那件刺眼的不合体旧官袍。
“拿下!”陈锋的声音冰冷,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手指的方向,赫然便是萧凡!“此人来历不明,身着可疑官服,擅离值守区域,且箭术诡异!刺客首领死因蹊跷,他有重大嫌疑!先拘押起来,严加审问!”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卫军甲士立刻应声上前,铁钳般的大手就要抓向萧凡的肩膀!
“且慢!”一个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响起。
三皇子萧景琰一步上前,挡在了萧凡身前。他虽年少,此刻挺直的身躯却自有一股天潢贵胄的凛然之气。他目光直视陈锋:“陈副统领!方才若非此人一箭射杀贼首,本宫此刻已身首异处!他是本宫的救命恩人!你拿人,问过本宫了吗?”
陈锋脸色微微一变,眉头紧锁,抱拳沉声道:“三殿下!此人身份不明,举止可疑,又恰在此时此地出现…事关殿下安危,臣不得不谨慎!这也是职责所在,请殿下明鉴!”
“职责?”萧景琰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地上侍卫的尸体和狼藉的血迹,“贼人突袭之时,陈副统领的‘职责’何在?若非这位…这位义士出手,等你带人赶到,怕是只能为本宫收尸了!”他语气陡然转厉,“此人,本宫保了!有什么干系,本宫自会向父皇陈情!退下!”
陈锋脸色一阵青白,腮帮子咬紧。三皇子如此强硬回护,他再坚持,便是公然顶撞皇子,这罪名他也担待不起。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阴鸷,躬身道:“是!臣…遵命!但现场仍需彻查,此人也需问明身份来历,以备圣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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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不再看他,转身面向萧凡,眼神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探究:“你叫什么名字?在何处当值?”
萧凡垂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清晰地穿透了广场上凝固的紧张空气:“卑职萧凡,西六宫偏苑戍卫。”
“萧凡…”萧景琰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在他那身破旧官袍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好奇,“好!萧凡,随本宫来。”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自有侍卫上前引路。
萧凡沉默地跟上,自始至终,未看脸色铁青的陈锋一眼。他平静地走过那些惊疑、审视、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走向那深不可测的宫阙深处。那支尾部染血的青色箭矢,依旧醒目地插在刺客首领的脖颈上,在血腥的空气中,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
* * *
两盏巨大的蟠龙铜灯高悬于殿顶,将紫宸殿御座之前的一方金砖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然而这明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仿佛凝固的金水,沉沉地压在每一个身处其间的人心上。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清冷的香气,却丝毫压不住那股从殿宇深处、从那些巨大蟠龙柱阴影里渗透出来的、无形的威压。
殿内空旷得令人心悸。除了御座之上那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沉静如水的中年帝王,便只有侍立在御座阶下阴影里的老太监张德海。老太监低眉垂首,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石雕,只有偶尔眼睑下掠过的一丝精光,才显出这是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