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会来此?”
“此乃残念所化的‘神交之境’。”
窗边的李淳风终于转过身。他面容清癯,眼角有细纹,眼神却澄澈如少年,与袁天罡形成了奇妙的映照。
“你可以理解为,我二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执念,借黄帝之手与你一见。”
袁天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手指修长有力:
“客套话免了。本帅只问一事——李星云,如今如何?”
林远沉默片刻:
“他接过了你的面具和斗笠,成了新任不良帅。”
“哦?”
袁天罡挑眉,眼底掠过复杂神色。
“你留下的天罡三十六校尉,”
林远斟酌着词句,
“不知有多少人已生异心。”
“呵。”
袁天罡短促一笑,带着冰冷的讥诮,
“那些墙头草,本帅早料到了。本帅一死,他们自然要闹腾。”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不过李星云那小子既得了本帅的心脏,还镇不住这群宵小么?该杀的杀,该清理的清理便是。”
他忽然抬头看向李淳风,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弧度:
“李淳风,你听见了么?他终究还是选了本帅的霸道之路。你我的百年博弈,终究是我赢了这一局。”
李淳风摇头失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一局,算你赢罢。”
两人对视片刻,竟同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有棋逢对手的酣畅,也有尘埃落定的苍凉。林远看着这违和又自然的一幕,眉头紧锁。
笑声渐歇。李淳风收敛神色,望向林远,语气变得肃然:
“当年为替太宗皇帝炼制不死药,我二人曾深入昆仑鬼域,取了李广利之孙——李凌波的血,当时若是袁兄不着急离开,也许我二人还能深入昆仑山,见一见西王母呢,哈哈。”
袁天罡接话,声音低沉下来:
“药是成了。可直至太宗皇帝驾崩,也未能将其完善到真正的‘长生’。太宗陛下功力冠绝当世,尚能以浑厚内力压制药力反噬,延缓血肉腐败百余年,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
李淳风轻叹,
“帝王若得长生,有违天道轮转之序。这本就是逆天而行,所以金丹之法,我不敢告知太宗,若是皇帝得了长生,对天下人来说是真正的灾难。”
袁天罡站起身,走到窗前与李淳风并肩。他摘下斗笠,露出满头乌黑的长发——此刻的他,完完全全就是盛年时的模样。
“本帅一生信奉霸道,以为人力可胜天。”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落日,侧脸线条冷硬,
“岂料天道对付本帅的法子,竟是让李星云那小子无心复唐,最后还降下你这等‘神罚’。”
他自嘲地笑了笑:
“明明早就算到会是这般结局,可临到头来,还是不甘心呐。”
李淳风安静地听着,未作评判。袁天罡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住林远:
“人就是这样。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本帅对得起太宗皇帝,对得起大唐三百年基业。可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本帅对不起天下人。李存勖之死,你永远不必原谅本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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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袖中的手猛然握紧。甄雪临死前空洞的眼神,仿佛又在眼前闪过。阁楼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余晚风穿堂而过。
终于,袁天罡整了整衣袍,对着林远——这个他曾视为棋子、后又改变了他布局的“变数”——缓缓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让李星云随心所欲地去活罢。他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袁天罡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凝,
“接下来的担子,得由你替他扛了。”
他抬起头,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睛里,竟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恳求:
“袁某,拜托了。”
林远看着这个鞠躬的、盛年模样的袁天罡,忽然想起在那个戴着面具、嘶哑着说“殿下是不是一定要置身事外”的孤独身影。恨意、愤怒、不解种种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不说,”
林远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我也会这么做。”
袁天罡直起身,眼底深处那点执念的光,终于渐渐淡去。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尘世间的夕阳,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决断:
“很好。希望你能比本帅做得更好。至少——”
他目光如电,仿佛穿透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