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艺术学院的老校区藏在沪城一片梧桐树掩映的街道深处,红砖墙爬满了岁月的痕迹。排练厅在一栋旧楼的顶层,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地板、松节油、汗水和淡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很好闻,却奇异地让楚星窈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排练厅很大,高高的穹顶,一侧墙壁是整面的落地镜。此刻,明亮的追光灯打在中央的空地上,勾勒出几个年轻跳脱的身影。观众席只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本班的学生。楚星窈按照苏晴的指示,悄无声息地溜到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自己缩进阴影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台上正在排的是一段毕业大戏的群戏冲突片段。穿着宽松黑色练功服的年轻人们围成一圈,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楚星窈听不太清具体台词,只捕捉到“动机”、“潜台词”、“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这些对她来说熟悉又遥远的字眼。
他们的脸上带着未经世事的认真和投入,动作幅度很大,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空气里仿佛飘浮着粉笔的细灰,和他们身上蒸腾出的、独属于校园的蓬勃热气。有人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有人盘腿坐在地上托着腮帮子皱眉思索。
灯光照亮他们飞扬的发丝和明亮的眼睛,也照亮了空气中那些无形的、名为“青春”和“可能性”的喧嚣。
楚星窈看得有些痴了,她微微前倾着身体,双手无意识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情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羡慕!
她羡慕这种可以为了一个纯粹的理念争吵、可以心无旁骛地打磨技艺、可以拥有大把时间在排练厅里挥霍汗水的氛围。这和她所经历的完全不同。
她在片场学到的是察言观色,是抓住一切机会的钻营,是对着盒饭和冰冷的墙壁反复背诵那些可能下一秒就被删掉的台词,是永远在担心下一顿在哪里、下一份工在哪里。
小主,
她的“表演课”,是生活用最粗粝的方式给她上的。
“羡慕?”
一个带着微微喘息、有些低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惊得楚星窈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她猛地转头,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禹星野不知何时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他显然刚下场,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浸湿,不听话地搭在额角。他身上还穿着那套黑色练功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汗湿的皮肤。
大概是刚经历过激烈的情绪释放,他的脸颊还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他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很自然地拧开瓶盖,将剩下半瓶递到楚星窈面前,瓶口还带着他唇上的微热气息。
“这种地方,”他仰头灌了一口自己手里那瓶新的,喉结滚动,语气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嘲弄,“也就看着热闹。真待几年,你就知道有多无聊了。排来排去都是那些老掉牙的本子,一群人围着‘斯坦尼’吵得跟菜市场似的,没劲。”
【他是在安慰我吗?他干嘛给我喝过的水?】
楚星窈看着递到眼前的水瓶,瓶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递瓶子时的手指关节,温热,带着薄汗,像带着微弱的电流。
她慌忙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摊开的、边角磨损严重的剧本——那是她正在拍的《深宫锁玉台》的剧本,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蝇头小字挤在一起,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啃噬着纸张。
“总比我对着盒饭背台词强。”她小声反驳,声音闷闷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剧本边角卷起的纸页。这里再无聊,也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圣地”。
禹星野的嗤笑声很轻,带着点鼻音。他的目光顺着她的话,落在了她膝盖上那本写满“蚂蚁字”的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几乎盖住了原文,空白处还画着各种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情绪线。他盯着看了几秒,没再说话,只是仰头又喝了一大口水。排练厅顶灯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刚才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嘲弄似乎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