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的话庄驽记得清楚,那天茶馆里飘着茉莉花茶的香,老林压低声音,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现在羊城那边紧得很,播音员播《乡恋》都要挨批评,更别说改这种软绵绵的歌了,这不是撞枪口上吗?”
当时庄驽还叹了口气,觉得可惜 —— 他倒觉得《乡恋》的调子挺顺耳。
“怎么就不可能?” 左红原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拍,纸角在桌面弹了弹,“我今早去音像公司送文件,李经理偷偷跟我说的!那边人多,藏几个‘懂调子’的人很正常!再说前阵子,他们不还托香江的公司来买版权吗?你忘啦?”
庄驽摸了摸下巴,胡茬扎得指尖有点痒。他想起上个月的事 —— 羊城那边确实托了香江一家音像公司,来买东番几个歌手的版权,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往常这种事,要么是羊城直接来函,要么就不了了之,哪有绕着香江转三道弯的?
“往常这种事我们只能干看着,” 左红原接着说,语气里带点感慨,“人家偏要绕三道弯来付版权费 —— 这可是头一遭!李经理说,光《踏浪》的版权费,就给了五百块人民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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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块在 1980 年的东番不算小数,够普通人家买两三个月的米,或是给孩子买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庄驽的语气缓了些,端起搪瓷杯啜了口茶,茶汤的热气熏得他鼻尖有点痒:“这倒不假。不过那些原唱歌手,知道了是什么反应?”
“还能有啥反应?个个觉得脸上挂不住呗。” 左红原撇撇嘴,往椅背上靠了靠,“好几个人的磁带销量加起来,居然没拼过人家一个小孩子。”
“这话我可不信!” 庄驽皱起眉,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个小本子 —— 那是他用来记磁带销量的,封面都磨破了。
他翻开本子,指尖在字迹上划过,掰着手指头数:“齐玉的《橄榄树》,刚上市一个月就卖了 16 万盒,百货公司断货三次;包梅胜的《捉泥鳅》,10 万盒,学校门口的音像店天天有人排队;还有叶加修,那两首《乡间的小路》《外婆的澎湖湾》更厉害,各卖 20 万、30 万 —— 加起来快 80 万盒了!怎么会拼不过一个孩子?”
小本子上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又重写,比如《外婆的澎湖湾》的销量,一开始记的是 28 万,后来又改成 30 万,旁边还画了个小圈 —— 那是庄驽的习惯,销量超预期就画圈。
左红原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人家那盘《童年》不是单首火,是一整盒都好听!李经理说,一出手就卖了 320 万盒!”
“320 万?” 庄驽眼睛都瞪圆了,手里的小本子 “啪” 地掉在桌上,“全省才 1600 万人口,按一户 4 人算,满打满算 400 万户!它居然卖了 320 万盒 —— 这都快赶上三分之二的人家买了,邪乎得很!”
他顿了顿,又追问,“这么火的磁带,怎么电台、报纸半字没提?就算不夸,提一句总该吧?”
“你这脑子!” 左红原戳了戳桌面,语气里带着点 “恨铁不成钢”,“那磁带里掺了《我爱天安门》和《红星歌》,谁敢登?”
庄驽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 —— 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现在东番对 “流行歌” 的态度还没松,要是磁带里只有《童年》这种调子,说不定还能偷偷提两句,可掺了歌就不一样了 —— 一边是 “靡靡之音”,一边是红歌曲,放一起算怎么回事?电台编辑怕是躲都躲不及,哪敢登报?
他想起前阵子,电台的老张来找他,手里攥着盘磁带,愁眉苦脸:“老王,你听听这盘《童年》,调子是真好听,可里面混着《红星歌》,我要是播了,万一被批‘不严肃’,怎么办?”
当时庄驽还劝他:“别播了,免得惹麻烦。” 现在想来,那盘磁带就是左红原说的 320 万销量的 “爆款”。
“那盗版商呢?” 庄驽又追问,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么赚钱的买卖,他们没掺一脚?”
东番的盗版商向来眼尖,哪有赚钱的机会就往哪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