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坊主妻

“嫂子好威风,几句话就把和尚说破了头!”

污言秽语混着笑声,把巷子里的气氛搅得愈发混乱。

窗后的柳生眼神一沉。

他早知道“李记”的来头——李旦的商号,陛下入主中原前便是六京顶级海商,朱印船贸易半壁江山都握在这人手里,连市舶司都要给三分薄面。一个绸缎庄番头看似不起眼,背后牵的是整个李记的海商网络,真要是按律定了“逼死夫婿”的罪,李记颜面扫地是小事,万一牵动博多、名护屋的商路,眼下正是严查尊王派资金的时候,平白多生枝节。

更要紧的是,光复朝行大明律,妻殴夫致死者,绞刑;若因辱骂逼迫致夫自尽,依律也要按“威逼致死”论处,轻则流放,重则论死。这事一旦闹大,民间必定议论纷纷——商家妇恃富辱夫、逼死出家人,再被有心人挑唆几句,说朝廷重商轻佛、纵容妇人败坏人伦,正好给那群喊着尊王的浪人递刀子。和尚被商妇逼死,在尊王派手里又可以变成‘商贾辱佛、朝廷纵商’。

乱子不大,可恶心人的地方全踩在点子上。

柳生收回目光,回身坐回案边,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崔明镐。”

纸门应声而开,崔明镐躬身进来:“大人。”

“你去一趟李旦在名护屋的别院,”柳生拿起刚写好的密信,折好塞进信封,又随手取了一枚象牙小牌一并递过去,“递我的牌子,就说西之丸侧巷出了人命官司,牵扯到他家绸缎庄的番头。让他自己派个妥当的人去奉行所对接,该按律走的流程不能少,但人先别直接用刑打死了。”

崔明镐接过牌信,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记住,”柳生抬眸,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就说我提一句:商妇不知轻重,是他家管束不严;和尚是周昌寺的人,寺里也要担教化之责。两边各打五十板,别让案子闹到町奉行所大堂公审,更别传到今日从北京来的御史耳朵里。”

“属下明白。”

崔明镐退出去后,柳生起身拿起那柄素装太刀,随手系在腰间。他望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灰布直垂,眉眼平淡,混在人堆里就是个寻常浪人模样。

而后柳生拉开纸门,冬日的风迎面卷过来,带着海的咸涩与巷子里隐约的血腥气。他拢了拢衣襟,迈步走下台阶,朝着町奉行所的方向而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柳生新左卫门走到奉行所门前,恰好看到一个穿着靛蓝绸袍的中年男子从侧门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抱着账本的伙计。那人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一绺修剪得整齐的墨髯,步履从容,目光沉稳,一看便是常年行走于市舶司与商号之间的老手。他抬眼看见柳生,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拱手为礼,动作不大不小,既不张扬也不失礼数。

柳生认得此人——李旦在名护屋的账房总管,姓沈,名文藻,明人出身,早年在泉州开洋货行,后来跟着李旦的船队跑遍了南洋和日本,对丝绸、砂糖、朱印船的行情了如指掌。柳生出海归来后,曾在长崎的商馆宴会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彼此不算熟,但都知道对方的底细。

“柳生先生。”沈文藻含笑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方才承蒙先生援手,东家已经派人传话过来了。李先生的原话是——‘人情记下了,改日得闲,请先生过府吃酒。’”

柳生回了一礼,语气平淡:“举手之劳。沈掌柜这是刚从奉行所出来?”

“正是。”沈文藻微微颔首,“那位番头娘子已经带回商号了,奉行所这边由我签了保状,按律缴纳了罚金。周昌寺那边,东家也派人送了香油钱过去,算是给那位坊主赔个医药之资。两边都压下来了,不会闹到公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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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在柳生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先生出手相助,李记上下都记着这份情。日后先生在名护屋有什么需要跑腿打听的事,只管派人到城东李记别院递句话便是。”

柳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寒暄。沈文藻也不拖泥带水,再次拱手,便带着两个伙计转身离去,步伐从容,很快消失在街角的暮色中。

柳生站在奉行所门前,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李旦的人情,在名护屋比一千两白银还值钱——今日他帮李记压下一桩丑闻,来日李旦应许能帮他打听一些锦衣卫不便打听的事。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奉行所的大门。

奉行所内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几个文吏伏在案前埋头书写,一名与力正低声向一个值班同心交代着什么,见到柳生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各自手上的事务。显然,那桩坊主妻的案子已经被沈文藻处理干净了,连多余的涟漪都没有泛起。

柳生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黑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正是町奉行稻叶正成。

“柳生先生。”稻叶正成拱手为礼,面色如常,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方才听说您在巷口驻足了一阵,可是那桩纠纷惊扰了先生?”

“谈不上惊扰。”柳生回了一礼,“只是恰好路过,看了一场热闹。”

稻叶正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老吏特有的圆润:“市井小民,鸡毛蒜皮的事,倒是让先生见笑了。先生若不急着走,不妨到后衙喝杯粗茶?”

柳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奉行所后衙的一间茶室。茶室不大,陈设简洁,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法疏淡,署名是“雪舟”二字——自然是后人摹本,但摹得不错,颇得几分神韵。窗边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套备前烧的茶器,釉色温润,看得出是用了有些年头的老物。

稻叶正成亲自跪坐在茶炉前,点火、煮水、调膏、点茶,动作流畅而沉稳,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柳生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完成整套工序,没有开口打断。

茶汤点好,稻叶正成将茶碗轻轻推到柳生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