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脸上的兴奋和嬉笑慢慢淡去了。他怔怔地看着那一家三口，看着它们之间自然流露出的亲昵与温情，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落寞。

他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落，轻轻拍打着甲板。有一瞬间，那庞大的、温柔的家族画面，让他想起了远在王国另一角的、他那对身为弄臣的父母。他们总是忙碌于宫廷的宴席与笑话，像放飞一只不需要回巢的鸟儿一样放养他。那感觉并非不爱，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喧闹的笑声。一丝淡淡的、几乎从未有过的伤感，像深海里细微的水流，悄然漫过心头。

但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尼克·维尔特从来不是沉溺于情绪的人。几乎是下一秒，他的视线就被鲸鱼不远处海面下闪过的一抹极其耀眼的七彩光芒吸引了！

那是一条不过手臂长短的鱼，但鳞片却如同用彩虹本身裁剪而成，在不同的光线角度下折射出变幻莫测的瑰丽色彩，简直像一颗游动的宝石！

“哇啊啊！看那个！七彩的！会发光的！没见过的新品种！”尼克瞬间原地复活，所有的多愁善感被抛到九霄云外，他整个人几乎要跳出船舷，手指着那抹绚烂的色彩，大呼小叫，蓝色的瞳孔里重新燃起比阳光还炽热的好奇与兴奋：“它游得好快！‘慢悠悠’！快！追上去看看！说不定很好吃！”

他的大嗓门打破了船上的宁静。

此时林昭然的呼吸似乎变得悠长而平稳，宽檐草帽下再无动静，仿佛真的已经沉入梦乡。

袁质僵直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他悄悄侧过头，赤瞳小心翼翼地瞥向旁边躺椅上的人。草帽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看起来放松的唇色。她一动不动。

——应该是……睡着了吧？

他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却并未平息。刚才她那带着戏谑和埋怨的话语，像羽毛一样不断搔刮着他的神经，让他坐立难安。

——不行。

他得……得说点什么。不能总是这样。晚上，等气氛好一点，或许……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先排练一下？

这个想法让他耳根又开始发烫，但一种强烈的、想要弥补刚才那场“学术探讨”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必须说点别的，正常的，像……像尼克那样自然的话。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目光飘向似乎已熟睡的林昭然，声音压得极低，含混不清地，几乎只是在用气声磕磕绊绊地练习：

“昭…昭然……”第一个词就差点咬到舌头，他顿住了，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蚊子哼哼般道：“那个……晚上……嗯……船舱……一起吃……晚、晚餐吗？”

断断续续，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完全淹没。说完最后一个词，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脸颊烧得厉害，赤瞳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移开，心脏狂跳，仿佛刚完成了一件极其艰难又羞耻的任务。

——应该……还行？虽然结巴，但意思表达清楚了吧？她睡着了，听不见，没关系，只是练习……

就在他拼命自我安慰的时候——

旁边躺椅上的人，毫无征兆地，带着笑意开口了。

“好呀。”

声音清脆，带着刚睡醒似的慵懒鼻音，但更多的却是计谋得逞的狡黠和明快。

盖在她脸上的宽檐草帽被一只白皙的手拿开，林昭然侧着头，红色的瞳孔亮晶晶地瞅着他，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和一点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阳光落在她脸上，肌肤几乎透明，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戏谑的弧度。

“今晚船舱，一起吃晚餐。”她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进袁质瞬间空白的脑海里：“说好了哦。”

袁质的身体彻底石化了。

他猛地扭回头，赤瞳因极度震惊和羞窘而睁得极大，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涌了上来，红得几乎要滴血。他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扔进了煮沸的开水里，从头到脚都在冒着羞耻的热气。

她……她没睡！她全都听到了！他刚才那副蠢样子！那些结结巴巴的话！

“我……你……不是……”他语无伦次，视线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她，手指死死抠着躺椅边缘，恨不得当场分解了这把椅子把自己埋进去。

林昭然看着他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像只成功偷到腥的小猫。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下次想问的话，直接问就好啦——不用那么辛苦地‘研究引力子’哦，原子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