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兵王睁眼,饿殍墩台怒铳鸣

没有现代光学瞄准镜,没有风速仪,没有弹道计算机。只有这具虚弱的身体,这杆破旧的烧火棍,还有刻在灵魂里的狙击本能。

视野调整。距离估算。风速判断。弹道预判。

目标在哪里?风雪太大,能见度极低。但他知道,后金的侦骑,如同草原上的鬣狗,永远不会真正远离。他们一定在附近!在某个风雪暂时稀薄的间隙,他们会像幽灵一样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雪似乎小了一些,能见度略微提升。王小伟如同一尊凝固在风雪中的石雕,只有握着冰冷铳身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火绳在寒风中缓慢而稳定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那一点暗红的光芒,是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热源。

突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墩台东北方,大约两百步开外,一片被风吹得雪层较薄的低矮土丘后面,三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他们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东西,正借着丘地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墩台方向移动!风雪虽然小了些,但依旧模糊了他们的轮廓,只能看到三人穿着厚重的毛皮袄子,戴着毛茸茸的皮帽,身形异常魁梧彪悍,动作间带着一种猎食者特有的警惕和矫健。

后金侦骑!

三个!

王小伟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击了一下,随即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回冰点。呼吸瞬间调整到最微弱、最平稳的状态。冰冷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开始燃烧!目标确认。距离:约两百步(约300米)。风向:西北偏北。风速:约四级(目测雪尘飞扬轨迹)。弹道下坠:严重(三眼铳有效射程堪忧,弹丸初速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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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控制力松弛下来,进入一种绝对的专注状态。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三个在风雪中时隐时现的黑点,只剩下手中这杆冰冷沉重的铁疙瘩,只剩下那根在寒风中摇曳、缓慢燃烧的火绳。

第一个目标,居中靠前,似乎是领头的,身形最为高大。

他极其轻微地移动着铳口,锈蚀的铳管在垛口粗糙的土坯边缘摩擦,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屏息。预压扳机。冰冷的扳机弹簧发出细微的呻吟。

就是现在!

他扣动了扳机!

咔哒!扳机带动着龙头夹钳猛地向下砸落!

燃烧的火绳头精准地戳进了第一个火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小小的墩台顶部炸开!巨大的后坐力如同重锤,狠狠撞在王小伟那单薄得可怜的肩胛骨上!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一股浓烈刺鼻、带着硫磺和铁锈味的白烟瞬间从铳口和火门处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

视野瞬间被白烟遮蔽!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墩台底部,孙癞子、周大胡子、还有被巨响惊得回光返照般睁开眼的赵六子,全都骇然失色!那声巨响如同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整个墩台都在簌簌发抖!顶部的木盖板缝隙里,扑簌簌地落下大量灰尘!

“他娘的!王二狗!你搞什么鬼?!”孙癞子惊恐地尖叫起来。

周大胡子则猛地扑到木梯口,抬头向上望去,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开铳了?王二狗竟然开铳了?!他在打什么?

风雪中,王小伟强忍着肩膀的剧痛和浓烟的呛咳,死死盯着烟雾前方的雪原。

白烟被凛冽的寒风迅速撕扯、吹散。

只见两百步外,那个居中靠前、最高大的黑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随即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他身边的两匹战马受到惊吓,猛地扬起前蹄,发出惊恐的嘶鸣!

中了!

王小伟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冰冷如铁。他动作快得如同鬼魅!完全无视肩膀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双手以一种近乎非人的速度动作着:松开扳机,用力压下扳机旁一个粗糙的棘轮连杆!咔嗒!棘轮转动,将铳管上方的三个火门旋转装置推转一格,第二个火门对准了下方悬着的火绳头!整个过程在不到两秒内完成!

第二个目标,靠左,正慌乱地试图控制受惊的马匹,同时惊恐地望向倒地的同伴。

王小伟再次屏息。铳口在弥漫的硝烟和风雪中,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线角度。预压扳机。

扣动!

轰!!!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喷吐,浓烟再起!

第二个目标的身体如同触电般猛地一颤,控制缰绳的动作僵在半空,然后软软地从马鞍上滑落下去,一头栽进厚厚的积雪里,溅起一片雪沫。

只剩下最后一个!靠右!他反应极快,在看到第二个同伴倒下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充满恐惧和暴戾的嚎叫!他甚至顾不上自己的战马,猛地从马背上翻滚下来,动作敏捷得像头豹子,落地瞬间就朝着旁边一个稍深的雪沟扑去!同时反手从背上摘下了一张步弓!

动作快!目标小!而且已经做出了规避动作!

王小伟的眼神锐利如刀!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在雪地上翻滚时带起的雪浪,看到对方扑向雪沟时那充满爆发力的动作轨迹!预判!必须预判他的落点!

在对方身体即将扑入雪沟、获得掩体的前一刹那!

王小伟的手指,第三次扣动了那冰冷的扳机!同时,铳口凭着肌肉记忆和强大的预判能力,指向了雪沟边缘前方半米的位置!

轰!!!

第三声巨响撕裂风雪!

灼热的铅弹丸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冰冷的空气!

那个扑向雪沟的身影,身体刚刚腾空,眼看就要落入掩体,胸前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前扑的动作硬生生打断,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狠狠地掼在雪沟的边缘!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手中的步弓无力地脱手,滑落进深深的雪沟里。随即,彻底不动了,只有身下的雪,迅速被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三铳。三杀。风雪依旧,旷野重归死寂。只有那三匹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在原地不安地打着响鼻,刨着积雪。

王小伟缓缓放下依旧滚烫、散发着浓烈硝烟味的三眼铳。冰冷的金属触感依旧,肩膀的剧痛如同烈火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剧烈地喘息着,白色的哈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急促地喷出又消散。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三连发,几乎榨干了这具虚弱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钢铁般的意志强撑着没有倒下。

墩台下方,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木梯口传来一阵慌乱的攀爬声。周大胡子那张布满风霜、写满震惊和极度恐惧的脸率先冒了出来,紧接着是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的孙癞子。

小主,

当他们的目光越过王小伟,投向墩外那片雪原时——

死寂。

三具穿着厚实毛皮、体魄远超明人的尸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倒卧在洁白的雪地上。刺目的猩红如同最残酷的颜料,在雪地上泼洒出三朵巨大而狰狞的花。那血腥气,似乎隔着两百步的风雪,都能隐隐钻入他们的鼻腔!

三……三个鞑子……全……全死了?

周大胡子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他看看雪原上的尸体,又看看王小伟手中那杆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再普通不过的三眼铳,最后目光死死地钉在王小伟那张因脱力和剧痛而显得异常苍白、却又平静得可怕的脸庞上。

扑通!

周大胡子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墩台顶部!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土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天……天神爷爷!天兵下凡!显灵了!显灵了!!”他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极度的敬畏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狂喜。巨大的冲击彻底摧毁了他麻木的神经,只剩下最原始的、对超自然力量的恐惧和膜拜。

旁边的孙癞子更是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大片,散发出难闻的骚臭味。他指着王小伟,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不是王二狗……你……你是……鬼……是神……”语无伦次,恐惧已经攫取了他的全部心智。

天神?鬼?神?

王小伟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动作牵动了肩膀的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混杂着浓烈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这真实无比的痛楚,这铁锈和火药的味道,瞬间将他从刚才那短暂的、如同神只般掌控生死的巅峰状态拉回残酷的现实。

胃里那只无形的爪子,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和精神的极度亢奋,此刻抓挠得更加凶猛,几乎要撕开他的胃壁!一阵阵强烈的眩晕感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刚刚还冰冷如刀、掌控生死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更原始、更迫切的火焰——饥饿的火焰!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周大胡子,还有吓得瘫软在地、尿了裤子的孙癞子。

“天神个屁!鬼你娘的头!”王小伟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寒铁般的意志力,狠狠地砸在两人耳边。

他一步跨前,俯视着孙癞子,那眼神比塞外的寒风还要刺骨:“老子是人!是人就要吃饭!”

他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在孙癞子因为恐惧而蜷缩起来的身体上!

砰!

孙癞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被踹得翻滚出去,撞在冰冷的垛口上。